纪旭是有些不开心,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看见多吉和别人站在一起,忽然觉得那画面碍眼极了。想把手上的东西扔在地上,想发脾气,但他忍住了。
他把这归结于他又发病了。
就像曾经他拥有过一只很喜欢的布偶猫,他把那只猫捡回来,认真照顾,让它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一只白白胖胖身价翻了几倍的猫,但那只猫却更喜欢隔壁偷偷摸摸给他喂零食的小孩。
他不喜欢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向别人,不喜欢这种失控。
但多吉不是东西,也不是动物,不是他的所有物。
房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纪旭泡在浴室里,热气翻涌,洗去了今日的疲惫,但没洗去心中的那股烦闷。
他伸手拨动飘在最上面的泡泡,泡泡在他拨动下渐渐散开,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
这块手表似乎很久没响过了,远在广州的那位也许久没有打电话来了。本该高兴的,但他心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心中那股烦躁的火苗越蹿越高。
他起身冲掉身上的泡泡,裹上浴巾走出浴室。
酒店不算高,对面楼层闪着细细密密的光,细碎的光点像针一样扎眼睛。室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纪旭靠坐在阳台边,腿上搁着笔记本,浅浅的光印在他脸上。
上面是今天拍下的所有素材。
按照以往,他应该把每段需要的素材整理、剪辑、命名,方便后续查找。但今天,他却看着屏幕发起了呆。
窗户没有关,夜风穿过纱窗,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浴袍尾部还带着淡淡的湿气,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咬住后槽牙,起身把窗户关上,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东西。
他在找药,找那瓶从到拉萨就没服用过的药。
他把行李箱整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却不见那个小小的药瓶。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烦躁的心情愈发明显。他把手里抱着的衣服用力一扔,一口咬上了手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纪旭顿住,牙还嵌在手背的皮肉里。他偏头看向门口,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多吉的声音,闷闷地隔着门板传进来:“纪旭?你睡了吗?”
他没应声。手背上已经咬出一圈泛白的牙印,他松开嘴,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以为多吉走了。
然后钥匙刷卡的声音响起来——多吉有他房间的备用卡,因为害怕纪旭忘带,多吉就专门去前台帮他多要了一张。
门开了。
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多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天穿过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纪旭坐在一摊翻乱的行李中间,浴袍松散着,手背上那块带着淤青的牙印,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多吉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笔记本屏幕的光和窗外对面楼层的零星灯火。
多吉蹲下来,伸手去够纪旭的手腕,想看他咬的地方。
纪旭把手缩了回去。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多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安静的目光让纪旭更烦躁了,那种被看穿的烦躁。
多吉总是这样,不怎么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找东西。”纪旭别过脸,弯腰把扔出去的衣服捡回来,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你回去睡吧。”
多吉没动。
他蹲在那里,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行李,又看了看纪旭的脸,半晌才说:“你手在抖。”
纪旭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他想控制住,指尖根本不受控制,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知道是因为冷,因为烦躁,还是因为多吉蹲在他面前。
“我没吃药。”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承认什么,又像只是陈述事实。
多吉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抓他的手腕,而是把散在旁边的一件外套拿起来,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药长什么样?”多吉问。
纪旭抬起眼看他。
昏暗中多吉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很亮,很安静。
“我不记得了。”纪旭说。
“那你带着吗?还是说要我去买?”多吉问。
纪旭一把把身上的外套扔在地上,“我不知道!”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想发火,他想大喊大叫,但他不想在多吉面前。
他蹲在地上,抱紧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是不想我看见你。”多吉问,“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纪旭没说话。
多吉也没继续问,他已经知道纪旭口中的答案,他从地上捡起那件外套,轻轻盖在纪旭身上,他蹲下,和他齐平,轻轻掰开纪旭捂紧的手。
指尖已经牵进肉里,血淋淋的,多吉没有着急清理伤口,他抬手摸了摸纪旭毛茸茸的脑袋,问:
“药长什么样?”
“一个白色的小瓶子。”纪旭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放来哪里了,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我知道。”
多吉点了点头,开始帮他找。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吃、什么病、药去哪里了。
只是安静地翻找,把纪旭翻乱的东西一件件理顺。
纪旭蹲在那里,抬头用余光看见多吉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别过脸,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不是因为烦躁。
药最后从行李箱后面的小包里翻出来,多吉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接了一杯水,指尖隔着玻璃杯,确认温度后才走回去。
纪旭还蹲在那里,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复杂的情绪。
难堪,尴尬,窘迫,羞耻混合,纪旭十分不想面对,如果可以,他现在想变成小老鼠,悄悄摸摸跑走。
事与愿违。
一片阴影投下,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多吉蹲在他面前。
“几片?”
纪旭:“……两片。”
多吉轻轻嗯一声,打开药瓶,里面是许多片白花花的药,应该是许久没吃过,像一瓶新的。
他倒出两片,递给纪旭。
纪旭不情不愿抬眼,接过药,不是很想吃,但他盯了几秒后,一口含进嘴里,接过多吉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
药片顺着喉间滑落,纪旭撇开眼,又把头埋进膝盖,“好了,你可以走了。”
多吉起身把药瓶放回行李箱,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扯地上的人,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房间很安静,笔记本的灯光早已暗下,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照在两人身上。
“不开心吗?”多吉问。
纪旭没有回答,他埋在自己腿间,盯着地上,上面似乎出现一个个模糊的光斑,他呼吸很浅,像是在忍耐什么。
“从上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太多。”多吉问,“是因为我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纪旭的眼睫毛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跟你没关系。”他说,“是我自己的原因。”
多久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
就在纪旭以往人要走,松了口气时,脚步声停下了。
阴影投下,多吉做了一件让纪旭意外的事。
多吉俯下身伸手把纪旭散开的又外套和浴袍合拢,动作很慢,指腹擦过纪旭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手背在流血。”多吉说。
纪旭微微抬头,手背上那圈牙印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在混暗中看不大清楚,但手指上有淡淡的红痕,应该是他刚插过嘴的时候蹭上去的。
多吉将人轻轻拉起,坐在了沙发上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纪旭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翻找的细碎声音,多吉拿着一旁拧干的毛巾和房间里的简易急救包回来。蹲在纪旭面前,拉过他的手。
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纪旭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缩回手。
多吉低着头,很仔细地擦掉手背手心上的血痕,动作比纪旭想象中的还要轻。
纪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那股烦躁忽然变了味。
不再是想要砸东西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更平静,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许久许久的后来他才明白。
这叫心动。
“多吉。”他叫了一声。
多吉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混暗的空气中撞在一起,纪旭张了张嘴,“我是不是很麻烦?”
多吉:“没有。”
就两个字,多吉没有继续说话,纪旭也没继续问。
多吉低下头,纪旭处理纪旭手上的伤口,他从急救包里撕开两片创可贴,端端正正贴在伤口上。
“好了。”多吉说。
他站起来,却没有退开,站在纪旭面前,很近,近到纪旭能问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独属于白天草原的味道。
纪旭仰头看着他,心跳快的不讲道理。
多吉伸手,指尖碰了碰纪旭的耳廓,顺着那点弧线下来,最后停在下颚角。
“纪旭。”多吉声音很低,“你想让我走吗?”
纪旭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说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沉默着两人之间拉开,多吉没有催他,手指还停在他的下颚上,拇指轻轻摩挲他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人一旦尝过甜头就不会愿意止步于前。
超过朋友之间的距离,超过边界感的亲密动作,是他戳破这层关系的第一步,他就是要纪旭不自在,他就是要纪旭怀疑。
他忍了许久,不愿再做背后的小丑。
他都已经猜到纪旭会有什么反应,害怕推开他,骂他,到时候他怎么办,他想他会忍不住上前将人按在沙发上……
下一秒,一双手环上他腰,多吉一愣,纪旭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走。”
多吉低头,看见自己腹部埋着的脑袋,如果不是感受到人在微微轻颤,他都要以为这是勾引。
多吉曾经去查过,这是躁郁吃药后的副作用,手抖心悸,头疼。
刚刚一脑袋的坏心思,在纪旭难受时发出小猫哼唧般的声音后彻底消失。
他只是一遍一遍的,无声的抚摸着纪旭的额头,把那颗没忍住的泪抹掉了。
“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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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还是太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