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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第48章 扎西德勒
102 段

第48章 扎西德勒

102 段

纪旭接过那块石板,握着小凿子,对着空白面思考犹豫了许久,锤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始终没有落下锤子。

风从湖床上划过,穿过成千上万的玛尼推,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那不是呜咽,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反复呢喃着一句话——

你还好吗。

我还在这里。

良久,大概三分钟的样子,纪旭终于落下第一锤子,石屑飞溅,凿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歪歪扭扭的,有些难看,他又落了几锤,石面上出现几个字——

“我在这里。”

没有心愿,没有祈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任何一个纪旭从前觉得会有用的东西。

就四个字。

不管多吉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是痛苦,还是欢愉——他都在。

多吉看了他很久,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慢慢的描了一遍,他指尖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他描得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好了。”多吉站起来,“就这块了。”

他捧起那几块石板,慢慢走到湖床深处,把他们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处小小的空地上,叠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小石子,郑重的要在石板上四角。

纪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几块叠起来的石板静静的躺在一群古老的石头中间,像一个迟到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位置。

“多吉。”

“嗯。”

“你说以后,他会被风吹到吗?”

“会的。”

“会被雨冲垮吗?”

“会的。”

“那上面的字会被磨平吗?”

“会的。”

纪旭刚想问,那摆上他的意义是什么,他会消失,会不见,会垮掉,甚至有可能会意外,那现在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

多吉看着他,微微弯了弯了弯嘴角。

“但他会一直在。”

纪旭蹲在哪里,他伸出手指,沿着石板上面的纹路,轻轻描摹。

“因为水会干?。”

“嗯。”

“湖会没的。”

“嗯。”

“但石头不会。”

多吉没有回答,因为风替代回答了。

风吹过山峰,吹过了望不到尽头的尼玛堆区,响起了万年前的声音。

他们往回走,走出湖心,走过了密密麻麻的玛尼堆群,走过那龟裂的湖床,走上了岸,纪旭在湖边停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那块石板已经看不清了,淹没在成千上万块石头中间,像一粒沙掉进了沙漠。

他的那粒沙去哪里了。

纪旭不会知道,多吉刻了三句话。

——纪旭平安顺遂。

——纪旭长寿安康。

——纪旭心想事成。

扎西德勒。

车辆不知道开又开了多久,停在了一处平原上,海拔已经四千七百米了,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路边停了几辆车,风很大,吹的锦帆啪啪作响。

纪旭只觉得脑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突突的疼,但还能适应。

“往上走。”多吉把外套拉到顶上,朝山顶的反向抬了抬下巴,“来回两个小时,刚好下去吃晚饭。”

纪旭也学着,把拉链拉到顶,快步跟上去。

小路是人和牦牛一起踩出来的,窄窄的一条,蜿蜒着往山上爬,路面全是碎石和干透的牛粪,踩上去滑滑的,稍不注意就会崴脚。

显然纪旭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喘上了,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不够用。

多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稳得很,他没有回头,但听见纪旭的喘息越来越重会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路线,等纪旭跟上。

“好有多远?”纪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半。”

纪旭直起声,像骂一句,但喘的太厉害了,骂人的话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笑,他直起腰,把腿迈开,继续往上走。

多吉见此,好心提议道,“你始终不想,现在下去也不晚。”

纪旭:“闭嘴!”

一个男人最受不了什么,就是说他不行!

纪旭咬牙,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爬上去!

海拔越高,植被越少,过了四千八百米的时候,就连草都变得窸窣,只剩下一下紧挨着地面的黄色青苔,苟延残喘,风变得又干又冷,吹得纪旭嘴唇都裂开好几道口子。

最后一段路最陡的,纪旭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他在登山堆的时候脚下还打了几次滑,每次多吉都像是早呀预感一样,从上面伸下一只手,稳稳的扣住他的小臂,把他拉上去。

最后一次,纪旭的手扣住多吉的小臂,借力翻上最后一块石头,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疼得他刺了一下牙。

他抬头。

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疼痛,缺氧,疲惫,怀疑,所以的一切,在他抬头的瞬间,全部被这片蔚蓝色吞没。

古如拉措。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在两座山体之间的山谷里,像一颗被天地捧在手心的心脏,湖面不大,但形状却完美的不像真的。

一个标准的爱心,像精准刻画出来一样,蓝色的湖面像有生命一样,它在呼吸,在流动,在不同的观影里交换深浅。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起水的凉意,吹在纪旭有些发烫的脸上,湖面掀起一层细密密的皱纹,像心胀跳动了一下。

纪旭忽然明白为什么多吉登上珠峰会哭了,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真的是心形。”纪旭囔囔道。

“一直是心形。”多吉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衣兜里,“不是p的,不是角度问题,他就是长这个样子。”

纪旭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想起刚刚那片干枯湖床上放的石头,上面刻着“我在这里。”他想起那些成千上万的尼玛堆,那些在风雨中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那些沉默的,早已看不清的字迹,连刻下他们的人都已经不在的石头。

他们知道真的还在那里吗?

那片没水的湖里,而这片有水的湖就在他们上方,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胀,替下面那片沉默的,干枯的,已经不会说话的湖继续跳动。

“原来,这里有两个湖。”纪旭说,他眼眶发酸,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多吉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风干的牛肉,撕开,递给纪旭一块。

“以前是一个湖。”多吉开口,讲起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冰川融化,从山上流下来,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后来地质发生变化,山体抬高,把湖从中间切开,上面的一半还在,就是看见的古如拉措,下面一半断了水源,慢慢就变干了。”

纪旭接过牛肉,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是说,那片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嗯。”多吉说,“这不算是吗?”

他说的理直气壮,纪旭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他移开目光问,“所以上面的湖,是活着的。”

“嗯。”

“下面的已经死了。”

多吉嚼着牛肉,没有立刻回到,他望向那片蓝色的湖面,过了一会才说,“死了吗?你觉得底下那些石头是谁推的。”

纪旭一愣。

“那些玛尼推不完全是为了许愿。”多吉说。

纪旭忽然想起多吉说过的——是为了记住。

“上面这个湖,活得好好的,每年有那么多旅客来看他,向他许愿,下面的那个湖,没有人看他,没有水,没有鱼,什么都没有,但那些石头还在,一万块石头,十万块石头,一百万年后还在。”

多吉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向纪旭。

“你觉得,一个被人记住的湖,真的死了吗?”

纪旭没有回答,他把那块牛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很咸很硬,但嚼得久了渐渐尝出一股来自雪山阳光的味道。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初春刚解冻的湖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轻轻转动。

他忽然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以前,他认为死亡是解脱,甚至是报复;而此时此刻,在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他忽然觉得这种想法极度愚蠢。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爱人没了,亲人没了,该记住的人也没了。如果他死了,连最后记住母亲和妹妹的人都没了,那他的死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那是悲剧。那个男人不会觉得愧疚,甚至可能会庆幸。

他不要忘记这些,他不要这样简单死掉。他应该站起来,告诉那些瞧不起他的、打击他的、甚至嘲笑他的人——堂堂正正地给他们一巴掌。

告诉他们:

“我纪旭!一直都是纪旭!”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腕间的伤口。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喷薄有力的心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明天有了期待呢?

他不知道。

多吉瞧见他的动作:“你在想什么?”

纪旭没有着急回答。他掀开衣袖,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逐渐平滑的手腕。接触皮肤的那一瞬,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平滑。

已读完:第48章 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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