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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劫第2章 傻子
104 段

第2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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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淮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小傻子。

他母亲是村里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不仅脑子转得快,人长得也水灵,毕业之后就和省城某局长的儿子结了婚。小两口日子过得挺不错,每次回村的时候都开着锃光瓦亮的小汽车,拎着大包小裹,特有排面儿。那时村里人提起他们一家,脸上的神情都是艳羡的。

孩子也来得理所当然。领证第二年,他母亲就怀了孕,可以说当年这个孩子是承载着全家人的期盼降临的。小孩儿刚生下来也特别招人怜爱,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珠好像小鹿般清澈明亮,还不怕生人,见谁都笑,谁见到了都要夸一句可爱。

这美好的、充满着爱与怀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他三岁。

大人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别的小孩早就会跑会跳了,但他才将将能扶着墙走路;别的小孩早就会叫爸爸妈妈了,但他长到三岁也只能发出一些呜呜啊啊的无意义音节。

他母亲带着他去儿童医院检查,报告出来后一家人的天都塌了。

轻中度智力障碍。

夫妻俩因为儿子有病的事大吵一架,连带着婆家也不待见这儿媳妇;两人闹得鸡飞狗跳,最终终于达成了一致:那就再生一个。

那原来这个怎么办?

肖淮予自此,被送到了外婆家的乡下养着。

肖淮予其实出生证明上的名字不是“淮予”这两个字,而是“怀毓”,代表了他母亲对他成才的殷切期盼。但送到乡下后,外婆大字不识几个,村支书绞尽脑汁才拼凑出“淮予”这两个同音字,登记上了户口。

漂亮精致的城里小孩突然被送回乡下,这消息不到一下午就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没过多久,大家也都知道了这表面上风风光光的一家人,原来生出来个小傻子。

最开始那几年,他母亲还时常回来看他。但慢慢地,许是不想再承受村里妇人的指点和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也或许是母亲如愿以偿地要上了二胎,她来得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趟,后来是半年一趟,再后来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了,只是按时寄些钱来。

肖淮予长到快八岁的时候,记忆里已经完全没有母亲的模样了。只有外婆,那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太太,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家人。

外婆也试过送他上学。可是才念了没两天就被老师送回来了,说他这样的应该去特殊学校,毕竟他连最简单的汉字也只能写到“一二三”,到“四”的时候就只会画画了。

可这小小的村子里又哪有什么特殊学校,送他去那种寄宿制的地方外婆又舍不得、也不放心,就此一直在家里养着。

外婆不让他干什么活,白天的时候肖淮予就跑到村口玩。

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数那里阴凉。村里的学龄前儿童都聚在那儿,跳房子、拍画片、拿弹弓打麻雀。肖淮予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但同龄孩子都不乐意带他玩,偶尔叫他也不过是为了寻个乐子——他们总是“傻子傻子”地叫他,肖淮予也不恼,只当他们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反而咧嘴笑得很开心,那双又黑又圆的漂亮眼睛里全是真诚的欢喜。

他不会生气,因为他根本区分不出什么是恶意的霸凌什么是友好的玩耍。有人推他,他觉得是那个人不小心撞到了他;有人把他抱着啃的梨子扔进水渠里,他觉得是那个人手滑了。

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出去玩,经常带着一身伤回来。有时是膝盖破了,有时是手臂上的淤青,有时是齐根被剪断的头发。肖淮予一般不会因为这些欺辱哭泣,除非有时候太疼了;就算是哭也只是一个人默默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掉眼泪,因为孩子们不喜欢他哭哭啼啼的,而外婆见他哭会心疼。

在外人面前,肖淮予一直都是那个只会蠢兮兮咧嘴笑的小傻子。

但在他九岁那年,这群村里的小霸王干了件很过分的事。

孩子王刘强骗他去玩躲猫猫,说“躲好了我们来找你”。肖淮予高兴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玩过躲猫猫,于是他听话乖巧地藏到了刘强指给他的那座废弃的地窖里。

地窖不大,里面又湿又冷。他钻进去,用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一动不动,因为怕自己发出声音会被找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他等了很久,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孩子一直都没来。

第一天,他乖巧地缩在地窖里,固执地等着被找到。

第二天,他感到又冷又饿,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爬出去,不想再和他们玩这躲猫猫的游戏了,可他没有工具,只能手脚并用、用指甲抠着泥土往上爬,但没爬到一半又掉了下去。他没有力气了。

第三天,外婆终于找到了他。

那时他几乎只剩一口气了,人冻得瑟瑟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抠泥巴抠出的血。外婆当场就红了眼眶,把他背回家里照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就拎了把扫帚冲到刘强家门口,当着人家妈的面把他抽得鬼哭狼嚎。

又过了一天,肖淮予醒过来时,发现外婆正在给他的手指抹药,一边抹一边擦眼泪。

肖淮予问:“外婆,你怎么哭了?”

外婆没答话,只是回:“小予,以后外婆哪天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肖淮予本能地抓紧了外婆的手,问:“外婆,你会离开我吗?”

外婆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总有一天要先走的。”

小傻子仍然无法理会外婆言语中蕴藏的深意,只能重复着:“外婆不要走。”

外婆背对着他抹了抹眼泪,等情绪稳定一点了,才认真看着他说:“小予,以后再有什么陌生人,或者村里那群野孩子来找你,要你去什么地方,你不可以再跟着他们去,记住了吗?”

肖淮予懵懂地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在外婆强势的庇佑下,真的没什么孩子再来欺负他了。

但相对应的,也没什么人再来和他说话了。村东头的那棵槐树下,肖淮予只能蹲在离孩子们最远的那个树根上,安静地看着。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肖淮予十六岁。

很寻常的一天早上,他发现他叫不醒外婆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混乱了。他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有好多他都不认识。

村里人帮忙办了后事,给他套上了一件大了两号的白麻孝服,让他跪在外婆的灵位前。他呆滞地守灵,送葬,一直到丧仪结束,他才拉着隔壁的王婶问,我外婆呢?

王婶叹口气,只和他说,你外婆走了。

肖淮予的头脑一片空白,多年前他就不能理解走了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依然不能理解。

他只知道,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到过外婆了。

后来他在村里吃百家饭。总有人可怜他,今天东家给一碗面,明天西家给一个馒头。他就这样囫囵活着,和流浪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

肖淮予不知道的是,外婆离世前,曾给他母亲打过多个电话让她来接他。电话那头答应的好好的,但最后连葬礼都没出席。

没人管他,肖淮予就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有一天,他靠在村东头的破败土墙边上,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就在他快晕过去的时候,一双陌生人的鞋子停在了他面前。

肖淮予艰难地掀起一半眼皮,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个完全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他虽痴傻,但记忆力还可以,他肯定这人绝对不是这个村里的人。

那人蹲下来用手指蹭去了他脸上的灰,掐着他的下巴转动他的脸打量了一会儿,肖淮予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饿的也没力气阻拦,就这样任人摆弄。

过了几秒钟那男人放开了他,转而和站在一旁的另一个人说:“好像是个傻的。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另一人耸耸肩,“是个人总会有点用处。我看他长得还行,岁数也不大,领走吧,找个别的买家就是了。”

当时的肖淮予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只记得那个男人再一次地蹲在了自己身前,递给了他一个撕开口的小面包。

“饿了吧?给你的,吃了吧。”

肖淮予只犹豫了一秒,然后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接了过来,塞进嘴里。

八年后,他仍然记得一点那小面包的味道。很香,很甜,很软。

可当时的他只吃了一半,就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辆厢式货车的车厢里。车厢里没有灯,又黑又闷,一股柴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他趴在角落里干呕。他拍着车厢壁结结巴巴地喊救命,喊了很久也没有人应。

又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车厢门被拉开了,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外面早就不是他熟悉的村庄了。

他被带到了码头。后来肖淮予才知道,这伙人是要把他转卖给国外的买家,因为境内非法的人口贩卖管控的太严格。

可当时的肖淮予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塞到这个昏暗逼仄的车厢,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把他拖出来后要用胶带缠住他的嘴、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脚,也不知道他到底会被带到哪里去。

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呜呜地向拽着他的男人求饶。后来那男人可能是嫌他闹腾,一掌把他劈晕后扛上肩头就把他带走了。

肖淮予又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又变了个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味的气息,他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上的绳子已经换成了更难挣脱的塑料扎带。

他趴了很久才攒够力气抬起头,然后发现自己似乎正处于一艘大型货轮的底舱。

而周围,全是铁笼。

粗糙的、半人高的笼子,像码头上堆放货物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底舱里。那里面男男女女、各种肤色,什么人都有,从不同的方向能听到各个语言版本的哭喊和咒骂,还有人在用头或拳头撞着铁栏杆,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像是绝望的背景音。

肖淮予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身体蜷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团。他不明白这是哪里,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绝望。

空气又热又湿,底舱没有窗户,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沉沉、恶心欲呕。

肖淮予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艘货轮上被囚禁了多少天。

时间在这艘船上失去了意义。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因为底舱永远是一样的昏黄灯光。

等到船终于不再摇晃、舱内终于不再传出那种持续性的嗡鸣声时,底舱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后面的记忆肖淮予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他又困又饿又累,半个多月的折腾让他的身体一直处于昏迷的边缘,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被从那艘船上拖下来后,又辗转到了好几个地方。

周遭的笼子一个又一个的减少,每个人被带走时都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肖淮予恐惧得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到最后,这个诺大的仓库里,竟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看守他的是个黄皮肤的人,会说一点中文。那天给他送饭的时候顺嘴嘟囔了一句,说他还算挺幸运的,有人看了他的脸蛋决定单独把他买走。

肖淮予不知道自己幸运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剩余那些被绑来的人又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未知是最让人恐惧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蜷缩在角落里,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些危险远一点。

然后,就是那个充斥着血与尖叫的夜晚。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他听见了一阵巨大的声响,是仓库的铁门被撞开时金属变形发出的刺耳哀鸣,伴随着一些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奔跑,但更多的声音是砰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枪响。

没过多久这些声音都停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混着灰尘和血腥气,让他咳嗽了好几声。

他徒劳地想要将自己隐藏在铁笼的阴影处,祈祷着闯进来的人不要发现他,但仍然听见了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接近。

水泥地面在那军靴底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肖淮予捂住了脑袋,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又过了几秒,他听见了铁笼被打开发出的吱呀声响,感受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人似乎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那会儿的肖淮予一句通用语都不会说,只记得这声音低沉浑厚,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中,意外的清晰。

那人见他不回话,又换了种语言,说道:“别害怕。抬头。”

肖淮予这才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逆着光,他能看见那人没有像其他闯进来的士兵一般被全套的作战服包裹起来,而是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大衣,里面是整洁挺括的西服。肩膀很宽,几乎把后方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黑发灰眸,眉骨高挺,下颌的轮廓硬朗而克制,五官深邃。

剩余的很多细节肖淮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所有的光线都从那人的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黄光芒,像是他在村里那台十四寸破旧电视机里看过的、模模糊糊的某个英雄人物的剪影。

肖淮予看愣了神,下一秒又看见这恍若天神般出现在他世界里的男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疤痕。那男人的声线仍然平淡无波:“走吧。我们会带你离开这。”

肖淮予仰着脸,泪水和灰尘混在一块遮盖住他原本白皙干净的面孔,让他看上去狼狈极了也可怜极了;而站在他身前的高大男人,身姿挺拔如松,从头到脚一尘不染,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一种肖淮予从未见过的、压倒性的锋利和秩序感。

这样的男人,和他说,会带他离开这。

那一瞬间肖淮予的脑子里回响出外婆的那句殷切嘱托:小予,不要和陌生人走。

可是,此时此刻的肖淮予,这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又哪里有什么选择?

犹豫了几秒,肖淮予最终把自己的手递到了男人的掌心里。

已读完:第2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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