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仍在轰鸣,肖淮予愣在了原地。
……里德?他怎么会等在这里?
诺尔在他身后跳下机身,被肖淮予停滞在原地的身形挡了一下,困惑地开口:“你怎么不——诶,长、长官!”
看着朝两人的位置走过来的里德,诺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什么情况……?他们领导在等他们回来吗?
顶层的风把里德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理会诺尔的惊呼,视线径直落在了肖淮予身上:“受伤了?”
“……嗯。”肖淮予已经缓过神来,如实地回答道:“肩膀上。不严重,子弹擦过去的,没有留在里面。随行的医疗人员在直升机上已经给我处理过了。”
说罢他抬了抬左手,示意自己还能动,“没事。”
里德上下扫视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跟我来。”
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里德离开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这个不合时宜的命令和里德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一样的莫名其妙——诺尔试探性地抗议了一句:“长官,我们刚奔波了一路,有什么事明天——”
“你不用去。”里德脚步没停,只淡淡补充了一句:“肖,你跟我来。”
诺尔的声音更急切了一点:“长官,我说的就是肖,他还受着伤流着血呢,应该去休——”
这次是肖淮予打断了他。他拦了一下诺尔的小臂,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先回去吧。”
诺尔看上去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后又咽了回去,只无力地摆摆手,任由肖淮予跟在里德的身后离开了。
肖淮予被里德一路带到了他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房间很大,但布置极其简洁——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办公桌对面是一张三米长的黑色皮质会客沙发;靠墙是一整排书架,塞满了各种颜色封面的文件夹和报告。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属于“个人”的东西。整间办公室像里德这个人一样,有一种不似常人的干净利落。
里德在办公桌前站定,转过身,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肖淮予。他的目光又在他胸前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办公室的一侧,推开了一扇肖淮予从没注意过的暗门。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套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半开的门后隐约能看见淋浴间的瓷砖。这是供里德加班到深夜来不及回去休息时使用的。
“里面有浴室。”里德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衬衫递给了肖淮予,“去洗一下。别碰到伤口。”
肖淮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血已经干了,深褐色的硬块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好像确实有些狼狈,这幅模样也和里德这个一尘不染的办公室有些格格不入。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坐在哪。
于是他闭上嘴,拿着那件衬衫走进了套间。
二十分钟之后,他穿着那大了好几码的衬衣走了出来。他的小骨架根本撑不起来这属于里德的衣服,以至于袖子向上卷了两道才能勉强露出指尖。
里德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在肖淮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问道:“伤口还流血么?”
“不流了。”肖淮予摇了摇头,医疗人员的包扎技术不错,伤口也没有裂开。
得到答案之后,里德用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等到肖淮予走过去坐好,里德才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抬头看向他:“把你今晚任务中发生的全部事情复述一遍,从你踏进那个酒吧开始。每一个细节,你能记住的。”
“……好。”
肖淮予开始复述。现在他的记忆力很好,所以几乎是逐帧逐帧地在为里德还原任务中的每一秒钟。他先是讲到他如何不引人察觉的潜入二楼的包厢、又是怎样趁着倒酒的机会接近了那个公文包;然后又讲到那个不速之客,他的外貌特征、语音语调、走路姿势;又复述了两人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对话,以及在收到诺尔的信号之后他如何一刀结果了那名保镖,又是如何从窗户一跃而下逃离现场。
里德让他阐述清楚每一个细节,肖淮予就认认真真地把他能够想起的全部记忆都一一描绘出来了。
他讲了很久,到最后近乎口干舌燥。
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他以为里德会让他回去休息了——因为大量失血和长时间的紧绷,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
可里德只是递给他一杯水,完全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
肖淮予不明所以,但显然这次谈话开始和结束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他的长官手里,于是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维持着清醒。
沉默了一会儿后,里德终于开口了。
他问:“对于凯恩.米勒这个人,你怎么看?”
肖淮予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开始认真思考里德的问题,组织了下语言才回道:“他很危险。级别应该不低,从他的气场和雷耶斯对他的态度能看出来。而且他很谨慎,也很敏锐。他能闻到面具黏合剂的气味,能在黑暗中发现我细微的动作——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犯罪集团头目。”
里德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还有呢?”
肖淮予沉吟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对SOD很熟悉。他知道耳机后面有指挥官,他甚至猜到了指挥官是您。他说您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像是……”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只能说:“他认识您。”
“嗯。你的观察都没错。他熟悉司里的行事风格,也认识我。”里德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就是从SOD叛逃的。”
肖淮予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里德给他讲述了有关于凯恩.米勒这个人的全部来历。
他和米勒,确实认识。说是认识其实并不准确,他们相当的熟悉。
两人认识超过十年了。还在三角洲部队的时候,米勒就是他的副官,后来他被挖到特别行动司,米勒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在司里执行任务的那些年,米勒是他最得力的搭档,能力出众,忠心不二。
他们共同完成过许多生死一线的任务,对彼此来说都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有过不知道多少次过命的交情。
在特别行动司里,如果有谁能称得上是里德的朋友,那只能是米勒了。
直到四年前。
四年前,里德发现司里的情报系统被人入侵了,顺着痕迹追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米勒。
仔细查下去,里德终于确定了米勒交往了两年的那个漂亮女友,是灰塔派来的间谍。当时他不知道在窃取情报这件事上米勒到底是帮凶还是工具人,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米勒在知道真相之后,选择了包庇那个间谍。
拿到所有证据的那天晚上,里德率人把两人堵在了他们的公寓里面。依规,他需要带走那个女人,走完全部的审讯流程后再处决。但米勒拦在了她身前。
他说她是被逼迫的,说她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恳求里德,希望他能看在两人多年的交情的份上,放她一马。
里德当然没同意,于是两人开始争执。正僵持着的时候那女间谍夺过了枪,公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后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流弹,正中了那女人的太阳穴。
米勒抱着死去爱人的尸体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才被押解回了总部。
证据确凿,叛变通敌,里德亲手签署了对米勒的处决令。
但处决执行的前一天,米勒逃跑了。
最开始他们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直到三个月后,发现米勒加入了灰塔集团。
讲到这里,里德沉默了一会儿。
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冷硬得像刀刻。
“米勒对组织的了解,甚至远超很多现役探员。他知道我们的行动模式、通讯频率、人员配置、甚至技术弱点。这些年,他利用在SOD时掌握的所有的情报和信息,给司里制造了不计其数的麻烦。”
“他对特别行动司有很强烈的恨意。”停顿了一下,里德继续说:“当然,对我尤其是。”
肖淮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瞬间想起了米勒说出的那句“既然你是他手底下的,那就杀了吧”。
这个危险分子看上去……确实和里德有很深的纠葛。
“所以我让你立刻撤离。”里德思考了一瞬,继续嘱咐道:“以后再遇到这个人,任何的潜伏和渗透行动都要斟酌再三。记住了么?”
肖淮予默默地点了点头。
里德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眼手表。
本来折腾到总部就快半夜了,肖淮予陈述完任务经过,里德讲完这个纠葛复杂的故事,再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天都已经亮了。
里德好像终于没有什么再把肖淮予留在这的理由了,挥挥手放他回去休息了。在肖淮予推门离开前,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别想太多”。
可那天肖淮予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之后,脑子里控制不住地一直在想米勒这个危险的人。
甚至梦里都是他。
*
半年后的一天,肖淮予例行去总署的心理评估中心做年度检查。这是所有外勤特工都必须接受的常规检查,主要评估心理状态是否适合继续执行一线任务。
他那天到的比预约时间早了十分钟,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
透过门缝,诊疗室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他无意偷听,但他现在的听力很好,还是捕捉到了部分交谈的片段。
说话的人他认识,是和他同期入职的科尔,最开始几个月的任务完成率很高,但近几个月不知为何有些下滑。
他听见科尔很闷的声音:“……我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天的画面……我第一次……他瞪着我……”
肖淮予听到这里眉毛皱起一点,他还真不知道科尔因为杀人的记忆受着这种心理折磨。
然后他又听见了女医生柔和的声音:“……这是创伤后记忆固化。经历创伤事件后不宜立刻入睡……否则你的大脑会在快速眼动期将这些记忆加工得更深刻、更持久……增加日后出现闪回、噩梦甚至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
肖淮予听到这里,手指微微一动。
从蒙特利尔回来后那晚的记忆涌上脑海。
当天,里德接到浑身是血的他,却没有放他回去休息。他把他带到了办公室,让他去洗个热水澡,让他详细阐述所有行动细节,甚至一反常态给他讲述了一个偏私人化的故事。
里德逼迫他在极度疲惫中保持清醒,一直熬到了天亮。诺尔听说后,甚至还抱怨过里德不近人情。
之后肖淮予自己细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困惑。最初他以为里德只是例行公事,只是需要那份详细的任务报告,但其实这种事情更应该等第二天肖淮予头脑清醒的时候再陈述;而且,关于米勒这个人的过去,里德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告诉他这么多。他可以只告诉他米勒叛逃者的身份,让他以后多小心就可以了。
可里德……把他留在那间办公室一整晚。他不让肖淮予去休息,自己又何尝不是陪着他熬了一整夜呢。
所以他……肖淮予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里德那句“别想太多”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