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一家不挂招牌的私人俱乐部。
昏暗暧昧的光线从低垂的铜管壁灯里漏出几束,映衬着舞池中一张张迷离而半明半暗的脸,在每个人身上留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埃里安.费舍尔正慵懒地半躺在丝绒卡座上,左右手各坐着一个漂亮稚嫩的年轻男孩。左手边的少年正用银叉把一块切得方正的水果喂到他嘴边,右手边的少年在给他倒酒。
美食美酒美人,埃里安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偏过头打量了一下今天俱乐部经理为他精心挑选的这两个男孩。陌生的面孔,统一的金发蓝眼,皮肤白得像牛奶,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一般的美人。
笑容的弧度都是经过训练的,说话的语气都是经过设计的,流连在名利场这么多年,这样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埃里安都数不清见过多少个了。
他越来越觉得无趣。于是他挥挥手让两个少年退到一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酒杯,琢磨着一会儿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再转转。
视线漫无目的的游荡,突然,埃里安看到了坐在吧台处的一个陌生人影。
偏瘦,侧对着他,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半个清冷的侧脸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那年轻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条纹衬衫,袖口向上随意地挽了几扣,露出的修长手指和流畅的小臂线条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美感。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吧台旁边,一个人啜饮着摆在身前的那杯威士忌,看上去完全游离在人群之外。他明明打扮得丝毫不引人注目,但身上好像就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埃里安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
两个保镖跟着起身,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留在原地,然后整理了下西服外套,向他的猎物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埃里安摆出了个他认为最迷人的微笑,走到那年轻人身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那人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没人。”
声音也好听,这清冽的声线落在埃里安耳朵里,让他自然而然地将眼前的猎物划分到了冷淡美人的那一挂里。不过再冷淡的人他都有信心将其收服,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里。
于是他伸出那只带着家族徽章戒指的手,笑着说道:“埃里安.费舍尔。可以认识下你吗?”
他期待地盯着这美人的脸,等着看对方瞳孔里出现那种“啊原来是你”的光芒。可这年轻男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他伸出的手,简单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狄兰。”
埃里安见状再次笑了起来,不同于刚刚展示亲和魅力的微笑,这次的笑容是那种猎人看到了有趣猎物时嘴角自然而然上扬的弧度。
有趣。太有趣了。他在这片声色场上打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主动贴上来的、欲拒还迎的、矜持半天的、假装不情愿的。但这样知晓了他的身份后还一脸无所谓的,他倒是头一回见到。
他舔了舔嘴唇,坐在了那人旁边的椅子上。“狄兰,真是好名字。海之子,和你给人的感觉一样。”
狄兰没再看他,只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然后一仰头将最后一口威士忌灌了下去。
“请你再喝一杯吧。”埃里安很有眼力见地朝调酒师打了个响指,“想喝什么?”
不想狄兰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过了摆在一侧的公文包:“不必了,费舍尔先生。我准备回去了。你随意。”
埃里安愣了一下,实在是没有想到好不容易相中的、还没吃到嘴里的猎物这么快就要跑。但他反应很快:“我送你。”
狄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声音仍是无波无澜的:“不用麻烦了。我住的不远。”
三番五次地被拒绝没有让埃里安产生什么不爽的情绪,反而更加勾起他内心深处的征服欲望。于是他又走上前了一步:“外面在下雨呢。还是送你吧。”
他觉得自己绅士极了。心里还在盘算着如果狄兰再拒绝的话应该怎么办,不想这冷淡的美人儿终于松了口,点了点头同意让他送自己回去。
狄兰确实住的不远,车子没开几分钟就到了那栋公寓楼下——埃里安甚至还没有好好表现下自己,就听狄兰说:
“到了。谢谢你送我。”
说罢转身就要走了。
埃里安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狄兰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一点:“不请我上去坐坐吗?礼尚往来么。”
美人儿微微挑起了一点眉毛,“费舍尔先生,我的公寓那点空间,貌似容纳不下你身后的这只军队。”
埃里安瞬间明白了狄兰的意思,立刻转过身,对着保镖队长挥了一下手,“你们回去,等我电话。”
保镖队长皱了一下眉。“费舍尔先生,这不符合安全规程。我们必须——”
埃里安声音冷了下去:“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保镖队长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埃里安转回头看着狄兰,又恢复了那种轻佻和亲昵的姿态,问道:“这样可以了吗?就……我一个人。”
狄兰瞥了他一眼,唇角似乎略过一个极浅的微笑:“好。上来吧。”
于是埃里安跟着狄兰走上了楼,又沿着走廊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公寓。
进了屋,打开灯,埃里安的视线在这房间里转了一圈,正想开口违心地夸赞几句,就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搭在了自己肩膀。
他最开始挺高兴的——他还以为这表面看上去冷淡的猎物终于按耐不住了,刚要出声:“狄——”
然后,咔嚓一声。
他的肩膀被那钳子般的手紧紧抓住了,下一刻他的小臂就被向内旋转了将近九十度,肘关节和腕关节同时承受了来自两个相反方向的扭力,瞬间就让两条胳膊都脱臼了。
疼痛在零点几秒后炸开,埃里安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他痛的眼前发黑,而面前那个几分钟前还令他心痒难耐的冷美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板上翻滚挣扎。
埃里安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抽着气咆哮道:“你——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美人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却瞬间让埃里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埃里安,你这个人,真是不长记性。”年轻的男人面上在笑,眼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道理?”
说罢,他伸手探到耳后,指尖摸索到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边缘,然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更加精致、也更加冷漠的一张脸。
肖淮予俯下身,将那张被揭下的面具在埃里安惊恐的眼前晃了晃,然后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桌上。
他轻声说:“小雨。这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吗?”
埃里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个名字……!
肖淮予冷笑了一声继续说:“上次给你的那几个巴掌,还是打的太轻了。”
埃里安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你是那个——”
几秒钟的震惊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大喊救命。
“别喊。”肖淮予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锁住了埃里安的喉咙,把他全部的尖叫都掐灭了。“再叫一声,我就把你的喉结捏碎。听明白没有?”
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埃里安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看着肖淮予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可以肯定这句话绝不仅仅是放在表面上的威胁而已。
他真的能在一瞬间就要了自己的命。
于是埃里安僵硬地点了点头。
肖淮予大发慈悲般松开了手,把空气还给了他。埃里安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肖淮予拖了两把椅子过来,把双臂脱臼的埃里安安置在其中一把上,自己则坐在了他对面。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希望你配合一些,如实回答。”肖淮予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别和我耍小把戏。如果我发现你和我说谎或者有所隐瞒,你那狗爪子就不保了。一只折完还有第二只,再不行就从你的第三条腿下手。懂了吗?”
埃里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惊恐地点了点头。
“好。第一个问题,你们和灰塔集团是什么关系?”
“……灰塔?”埃里安的头脑飞速转了几圈,“他们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的业务领域和我们没有交集,我们做药的,他们是搞情报和军火——”
肖淮予没有等他说完。他伸出手,握住埃里安右手的小指,轻轻往反方向一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埃里安张嘴要惨叫,然后肖淮予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肖淮予的声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想清楚再回答。我再问一遍,你们和灰塔是什么关系?”
因为剧痛,埃里安的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他喘息了好一阵,终于说了实话:“是有……有一个合作项目。一年半以前,灰塔的二把手,那个好像叫什么米勒的男人,是来巴塞尔找过我爷爷……他们谈了一个合作的框架协议,具体内容我不清楚,我只听到了一些碎片,好像是什么研究……”
眼看着肖淮予要折断他另一根手指,埃里安惊恐地大叫:“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知道这些!我在家族里不管这块,我负责的是市场和商务,研究那边是我叔叔在管——”
肖淮予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他再次问道:“他们现在做的研究,在哪个实验室?”
埃里安的脸痛苦地缩成一团:“这我怎么会知道……”
肖淮予干脆利落地折断了他的无名指。
埃里安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肖淮予微微皱着眉头看着他,吐出的话冷酷的宛如死神:“再不老实,我就送你去见上帝。”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了出来,现在埃里安的脸上眼泪和鼻涕都糊成了一团,半点没有之前那个西装革履的衣冠禽兽模样了。肖淮予给了他一点缓冲的时间,终于,埃里安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用我的身份信息进入集团内部的数据库查一查……”
肖淮予点了点头,从黑色背包里抽出了笔记本电脑,按照埃里安提供的信息打开了一个安枢集团的内部网站。
埃里安告诉了他密钥,然后肖淮予登入了进去。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灰塔、合作研发、普罗米修斯。页面刷新,一条加密的项目条目出现在搜索结果的第一位。
熔炉计划。项目状态显示正在进行中,地点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某私人研究所。研发内容却没有写的太明确,只是说和人体神经系统功能开发有关。
肖淮予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马库斯和他说的那个实验计划了。于是他开始问埃里安更具体的问题:“研究所的安保配置。人员数量,巡逻频率,门禁等级,应急响应时间。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埃里安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他断断续续地往外倒着所有他知道的东西——研究所位于阿尔卑斯山深处,只有一条盘山公路可以进入;常驻安保人员大约三十人,分三班轮换;门禁采用三级生物识别系统——虹膜、指纹、声纹……
问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肖淮予暂时没再理会他,他正在头脑中构建一张研究所的轮廓图。
埃里安瘫在地毯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半晌后虚弱地开口道:“我……我说完了。你问的我都说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过我?”
肖淮予的视线又回到了他脸上,沉默地审视了他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嗯……是差不多了。多谢。但还有件事没有做。”
说罢他站起了身,在埃里安惊恐的目光中接近了他,在他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果不其然翻出来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那里面装着几粒米白色的药片。
埃里安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吓得脸色煞白。
可他甚至来不及挣扎,肖淮予就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行把那几粒药都塞进了他的嘴里。埃里安挣扎着想要呕吐出来——这、这种强效的违禁品,没有稀释、这样大的剂量……!
然后他的抵抗都是无效的。肖淮予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嘴唇靠在他耳边轻声说:“费舍尔先生,你给别人下过那么多次药,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机会亲口尝一尝呢?你说,我要是把你就这样扔在大街上,会发生什么呢?”
药片在口腔中融化,埃里安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恐惧地灵魂都在发颤。
而肖淮予却恍若无事一般活动了下手腕。
“让别人认出你这张脸,可能会有些麻烦。”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那就送你,最后一份礼物吧。”
这次,他势必要让他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猪头。
狄兰-海之子-小雨-小予,这么来的哈哈哈哈。小予一直懊悔没能多扇埃里安几巴掌来着,这回算是都报复回去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