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淮予始终记得自己来到这大洋彼岸之后正儿八经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他不信教，这种节日原本对他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但那一年除外。
当时他刚刚出院。为了营救科尔中的那三枪让他在病床上扎扎实实地躺了两个月——医生都说他命大，要不是被改造之后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普通人早就死在路上了。但这种对脏器的损害仍然需要静养一阵，那几个月他在医疗处待到都快要发霉了，快到年底的时候，医生终于给他开了出院许可。
而他想回司里复职的那一天，刚好是圣诞节。肖淮予走进总部的时候就有些诧异一层的大厅怎么空荡荡的，去人事处交康复证明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放假了。
那会儿他刚加入SOD没多久，对“假期”这个概念还比较模糊。他正在门口踌躇着是把复职申请放在门口的信箱里，还是明天再过来交一趟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走廊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抬起头，他就看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里德仍然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西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他似乎在打电话，一边走路还一边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放假了，但显然，他的长官除外。对于这个国家机器、加班狂人而言，似乎也不存在什么假期可言。
里德挂断电话之后，才看到走廊另一侧的肖淮予。他的脚步本来已经迈向了电梯间，但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转而向他走来。
“……长官。”肖淮予站直了一点，打了声招呼。
里德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复职申请，立刻明白了肖淮予傻站在这里的原因，开口道：“现在没人办公。你应该先回去过节，年后再来。”
肖淮予讷讷地点了点头。“奥……好的，长官。”
里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体状态，但最后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看着那黑色的大衣边角消失在视线之中，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肖淮予才垂下头，站在原地思考他可以去哪里。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以去。诺尔应该是回家了，他来到司里后认识的几个同事应该也正在和家人享受难得的休息时光，他也没什么理由能去打扰人家。思考了一会儿，肖淮予还是决定回自己的宿舍。在医院住了几个月，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呢。
打定主意决定离开的时候，肖淮予却突然看到那双黑色的皮鞋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怔愣地抬起头，肖淮予看清里德的脸时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嗯？他的长官刚刚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问“您怎么还在这儿”，就见里德面无表情地对他招招手：“跟我来。”
一如既往的、类似长官对下属的命令语气，肖淮予没什么犹豫地就抬腿跟了过去。
走进电梯，穿过大厅，来到地下车库，站在里德私人的那台RS7前面，肖淮予终于试探性地问道：“长官，我们……是要去哪里？”
里德拉开了主驾车门，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回家。”
啊……？
肖淮予愣住了。回家？回哪个家……
里德已经坐进了车里，见他没有动作，才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问道：“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
肖淮予诚实地回答道：“没有……”
“那上车吧。”里德说。
虽然大脑仍然没怎么缓过神来，但服从里德的命令几乎是他的本能了，于是肖淮予顺从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一直到走进里德的公寓，肖淮予依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完全属于里德自己的私人空间——深灰色的整体基调，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现代化设计，和里德这个人给别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干净、整洁、极简，以及，没什么活人气息。
看上去甚至有一种不可玷污的秩序感，肖淮予都不太敢迈进玄关。
里德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回身看了眼仍然在门口踌躇着的肖淮予，微微挑起眉毛问道：“愣着干什么？进来。”
“……奥。好。”肖淮予这才跟在里德身后走了进来。
里德让他随便坐，于是肖淮予小心地坐在了那黑色皮质沙发的一个边角上。正尴尬的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时，一个平板突然被递到了他眼前。
那上面是某家西餐厅的外送网站。
“想吃什么？”里德问道。
肖淮予的身体僵了一下，脑中的思绪更加混乱了——循环重复的那句话从“我在里德家里”变成了“里德在问我想吃什么”又延伸到了“里德要和我一起吃饭”。
他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有点红了。吞咽了一下，肖淮予才回了两个字：“……都行。”
里德微微皱了皱眉头，“都行不是一道菜。你来点。”
说罢他就把那个平板塞到了肖淮予手上。肖淮予没办法，只能象征性地滑动了下页面点了几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就好像交差一般把平板还了回去。
里德接过，扫了一眼订单，然后抬头看了肖淮予一眼：“你出院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听医生的叮嘱？”
“……啊。我听了。”
“你这段时间要多补充蛋白质。”里德收回了视线，手指又快速地点击了几下，似乎多加了几道菜，才放下了平板。
肖淮予僵硬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里德有没有看见。
又在公寓里等了一会儿，他们订好的晚餐终于被送了上来。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刀叉碰到瓷盘的清脆的响声。里德似乎不习惯在用餐的时候讲话，在问完他“身体恢复得如何”“总结报告写的怎么样了”这两个问题之后，就再没有开过口。
要是忽略圣诞节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忽略他们正在共进晚餐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氛围其实和在办公室汇报工作差不多。
肖淮予紧绷的神经全程都没有太放松下来。他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但看着里德专注的、安静的进食的模样，他张了几次嘴也没吐出什么话。
终于，肖淮予看着里德放下餐具、似乎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才捏紧了手中的叉子，叫了声：“……长官。”
里德放下了手中的餐巾，抬眸看向他，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那个……”肖淮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圣诞快乐，长官。谢谢你请我吃饭。”
为了掩盖紧张，肖淮予冲里德扯开嘴角微笑了一下。
里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才移开了视线。睫毛垂下来，里德的声音似乎比寻常要低哑一些：“不客气。……圣诞快乐。”
很简单的两个单词，但肖淮予就是觉得从他的长官嘴里说出来比其他人的都要好听。
吃过饭，肖淮予帮着里德把餐盘收到厨房，又简单收拾了下，洗完手的时候看了眼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想必他的长官也需要一点私人时间。于是他取下自己的外套，正准备和他的长官告别的时候，里德却叫住了他。
里德的视线扫过他的领口，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啊？”肖淮予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脖颈，才发现那里已经起了一片红疹。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觉得脖子有点痒，当时他还以为是毛衣蹭的，可这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正愣神，里德皱眉问他：“你是不是对什么过敏？”
肖淮予仔细思考了下晚上吃的东西，然后犹豫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啊……”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里德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转身去了书房。不一会儿之后他就又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平板快速地翻动着什么——肖淮予偷偷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他的过敏原报告。
翻到不知道第几页，里德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他身上，尾音挑起一点：“你不知道你对白松露过敏吗？”
肖淮予愣了一下。白松露。
“……我好像记得。”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很没有底气，“但我们晚上吃了——那个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盘刚才吃过的意面。那上面好像撒了一层薄薄的、浅色的碎屑。他当时还以为那是某种奶酪，或者是某种不知道名字的蘑菇。
里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点单的时候，原材料都写在菜品名称上了。‘阿尔巴现刨白松露佐手工蛋黄细面’。”
肖淮予像被噎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他总不能和他的长官说他刚刚点单的时候只是在装模作样，实际上根本没注意点的是什么吧。
于是他闭上了嘴。
里德缓慢地吐出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肖淮予好像听到了类似药瓶晃动的声音，里德又从卧室走了出来，递给了他一小片白色的药片。
“抗过敏的。”里德简单地说。
肖淮予接过去用水吞服了下去。今天他办的都不是聪明事儿，他已经觉得有些丢人了，正要起身和里德说他先回去了的时候，却又被里德按了回去。
然后那双温热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额头。
肖淮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为别的，而是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有些不该想的画面。
那个……幻觉。
那些碎片式的画面里，里德也是……也是这样量过他的体温。而现在两人的姿势，甚至那双手的触感，都和那幻觉别无二致……
里德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快五秒钟，让肖淮予从耳朵尖到脖颈都红了一片。拿开手的时候里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有点发烧。”
“不、我不是……”
里德又握住他的右手腕数了下脉搏，道：“心跳也偏快。你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么？”
肖淮予吞咽了一下，语言系统已经有些混乱了：“不，我没事……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挺舒服的，不是，我是说，我挺正常的……”
话没说完，肖淮予都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估计现在在里德的眼里，他不仅发了烧，神智大概也不太清楚。
果然，里德低下头沉默地审视了他快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应该不至于去医院。但最好不要吹风。”
“嗯……”快让我走吧。肖淮予在心里祈祷，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这里有客房。干净的，你去那里睡。”
“嗯……嗯？！”肖淮予猛地抬起了头。
里德的眉心皱起来一点：“有什么问题？还是你想睡主卧？”
“不是……”肖淮予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用麻烦……”
里德却打断了他。“吹冷风搞不好会更严重。而且你自己回宿舍，要是晚上出现什么不好处理的症状，你打算怎么办？”
肖淮予的嘴巴张着，却再发不出什么成型的音节。
“去吧。”里德把他拽了起来，推向了客房的方向，“房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睡衣。不舒服就叫我，我在隔壁。”
肖淮予直到被推进房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天晚上，他浑浑噩噩地洗了澡，迷迷糊糊地爬上了那个陌生的大床。
裹在那隐约还有些里德身上气息的被子里，肖淮予再一次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药效很快，红疹早就悄无声息地消退了。
可那天，他一夜未眠。
里德请他来自己家里……里德和他一起过圣诞节……里德让他留宿……
那双手……那个人的体温……
里德……
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