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改名字了？之前不是叫林满吗？”
顾浥的背部向车椅上靠了靠，声调平稳，听不出来情绪。
身旁的车座传来轻微的响动，将林满溺水般的思绪从遥远的七年前拉扯了回来。
他斜侧着身子，目光牢牢锁在了车窗上，灰黑的防窥膜上勉强映出了他有些难堪的神情。
顾浥是什么时候认出来他的，是方才吗，还是早到第一次见面......
林满心里琢磨着，没敢回头去看顾浥的脸。
车厢一片寂静。对方不说话，似乎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林满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了。他收回了握在车门上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身子回正。视线却依旧是躲着顾浥的，飘忽不定了片刻最终落在了车头连接着雨刮器的一枚钉子上。
“高考之后......改的。”他的声音低低的。
“还记得我吗？”顾浥垂着眼睛看他。
“记得。”林朝雨答得很快，“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顾浥的思绪短暂地停滞了片刻。两人确实是很久未见了，算算日子大概也有六七年了。
这些年他在国外的生活太忙，每天的日子又都过的差不多，对于时间的认知不可避免地开始变的迟缓……
顾浥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林朝雨的身上，倒是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是没有什么变化。
仍旧是偏瘦的身形。只是头发稍长了些，额前的碎发看上去已经有些遮眼睛了。
身高......或许也高了些？
顾浥回忆了一下方才林满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跑偏了，他淡淡地向窗外瞥了一眼。超市门口不让车辆长期停留，一个保安正向这边走来。
“怎么会去餐厅当厨师？”顾浥看着靠近的保安，掏出了手机。
“就……觉得做饭挺好的。”林朝雨抿了抿唇，手指攥着衣角无意识地摩挲。
顾浥也没有再多问，将手机伸到了林朝雨跟前。
“加一下微信。”
猝不及防地看到伸过来手机屏幕时，林满愣了一下。
二维码图标上方的微信个人头像是一只看上去有些凶的灰白色缅因，微信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浥字。
他迟钝地将手伸进了口袋，指尖触碰到了手机屏幕上那道明显的裂痕。
林朝雨抿了抿唇，用另一只手堪堪挡住了顾浥能看到他手机屏幕的视角，迅速地扫了码。
手机买的年份有些久了，如今内存已经满了，网速也慢的可怜。
超市门口的保安已经在外面敲车窗了，手机屏上的小圆圈却还在一圈一圈的缓慢旋转，添加好友的界面迟迟加载不出来。
“要不……下次吧……”
林朝雨的视线越过顾浥看向了窗外敲玻璃的保安，只能看到他张张合合的口型。像是在催车辆快些离开。
顾浥面色不改道：“手机号。”
林朝雨报了一串数字，紧接手机响起又很快被挂断。
顾浥放下了手机，解开安全带，倾身向他靠去。
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将林朝雨包裹，混合着好闻的木质冷香，短暂地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被拥抱的错觉。
“咔嚓”一声，车门被打开，顾浥从他的身前离开。
林朝雨的心跳剧烈地起伏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车上离开，下车时连句道谢都忘记了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黑色的车辆驶去远离，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向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林朝雨打开了冰箱——空空荡荡的，只有保鲜层剩着两枚孤零零的橘子。
他已经没什么心情吃晚饭了，但是医生开的药又需要饭后吃。林朝雨思索了片刻，最终将橘子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因为买的时间有些久了，橘子皮已经有些干瘪发软。林朝雨一边将橘瓣塞入口中，一边拿出手机，将顾浥的号码添加至手机通讯录。
他手机中的联系人少得可怜，顾浥的号码存进去后，一下子跃到了通讯录的第二位。
最上面的那位是他的父亲林天。
林朝雨盯着顾浥的名字看了片刻，不知道怎么想的，在他的名字前加了个大写字母A。
保存后顾浥的名字便越至了通讯录的榜首。
橘子在冰箱放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冷透了。林朝雨却跟没有感觉似的一瓣接着一瓣往嘴里塞。
他通过手机号搜索到了顾浥的微信，盯着他的微信头像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只凶凶的缅因猫看上去有些像顾浥。
不知道是不是顾浥养的猫......林朝雨的手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送好友申请。
他关掉了微信，又点进了通讯录，删掉了顾浥名字前的那个A。
放下手机，林朝雨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两颗橘子都吃完了。冰冷的橘汁在胃里翻腾，绞得胃部冷疼冷疼的。
或许他不该吃着两个橘子的。
比起药对胃的伤害，冷掉的橘子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
它们会作为一个小小的种子埋下胃病的伏笔。
林朝雨转身去厨房烧热水，回来时看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凑上前看是一条未读消息。
“浥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林朝雨的呼吸滞了一下，下一秒还沾着水的手就点上了手机屏幕——
“滴滴——”
顾浥刚准备放下手机，虎口传来了一阵震动。他垂眼看向手机屏幕，林朝雨已经通过了他的消息验证。
还不到两分钟。
林朝雨的微信名字是一个小鱼的表情符号，顾浥没有给他添加备注。
他看着小鱼的图案和“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了几次，最后终于稳定了在了小鱼的图案。
“顾少爷？”
宁牧隔着一张餐桌坐在故意的对面，一副像见鬼了似的表情看着他。
“你是不是中邪了？”他说着站起，手撑着桌子探身向顾浥的手机看去，“我好不容易跟你说一次正事，你看着手机笑什么......”
手机界面停留在一个空空的对话框，宁牧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可爱的帕恰狗头像。
“我靠！！！”
宁牧嗓门本就大，这带着震惊意味的一嗓子喊得整个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先生，麻烦您小点声。”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小声提醒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宁牧小声道歉，回过头顾浥已经收起了手机。他神色自然，似乎并不想准备为自己刚刚的行为做什么解释。
宁牧凑上前问，“那个帕恰狗是谁？那么可爱的头像，是个女孩吧......我记得纪秋池可不是那个头像。”
“什么帕恰狗？”顾浥没看过动画片，对卡通人物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淡淡地看了宁牧一眼问，“为什么只有女孩才可以用可爱的头像？”
“男的？”宁牧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那人会是谁。顾浥身边那几个年龄相仿的他都认识，年纪大的那都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了，老头们谁用帕恰狗当头像啊？
“行了，说正事。”顾浥打断了宁牧的猜测，“你说齐乐容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宁牧注意着顾浥的神色，身子往椅背上放松地靠了靠。
“也就前两周的事，抑郁症自杀的……”
“你回来的也不赶巧……正好撞枪口上了。我打听过了，姓齐那小子最近有不少小动作，不过你放心，我这边派人盯着呢……”
“盯着他有什么用？”顾浥眸色沉了沉，“他怕是恨透顾家了……想要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顾少爷？！”宁牧提醒道，“你别忘了齐清越现在是什么身份，人家微博粉丝几千万……他要是把……”
宁牧止住了口不再说话，看向顾浥问。
“要是他真是要跟你争家产，你打算怎么做？”
“让给他。”顾浥语气淡淡的，仿若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他这样说，宁牧下巴都要惊掉了。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大方，你知道你家的家产有多少吗？你让给他不如让给我，我请问呢？”
顾浥被宁牧吵得头疼病又要犯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也是顾家欠他的……”
——
第二天林朝雨还是准时到达了餐厅，看着餐厅门口被撤掉的那个标有“剁椒鱼头”的招牌心里一凉。
上午的餐厅里只有一些客人在喝咖啡，林朝雨绕进了后厨，正巧看到以杨衡为首的一群人在厨房内的一角围着闲聊。
见林朝雨进来了，原本窸窸窣窣的声响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朝雨低了低头，径直走进了衣帽间开始换衣服，身后的门传来了“吱呀”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杨衡站在他的身后抿抿了抿唇。
“给你。”杨衡抬起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朱红色的小珠子——是林朝雨手串上丢失的那枚珠子。
林朝雨接过珠子，说了句谢谢，又转过头去拿柜子里的厨师帽。
“珠子滚在柜子下面了......”杨衡解释着，别别扭扭道，“昨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挡的那一下，我可能已经被餐厅开除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杨衡看向林朝雨的手，发现他的手背上裹着层薄薄的纱布，药油从里面洇出将纱布染成了淡黄色。
“不要紧。林朝雨扣上了厨师帽，“我也有责任......”
“林朝雨！”杨衡叫住了他，“你的手绳是我剪断的，对不起......我以为你去经理跟前告了状。”
“我没有。”林朝雨没有多解释，低着头绕过杨衡出了更衣室。
刚推开门，在门口等了一阵的餐厅经理急急迎了上来。
“朝雨啊？伤得重不重？顾总跟我这边打过招呼了，说让你在家休息两天，你说说你......怎么又过来了？”
林朝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经理，我没事，不耽误干活的。”
“那怎么行！”经理一把揽过林朝雨的肩，将人往厨房外赶。“要不是你挡了一下，要伤着的就是顾总了......既然你来都来了，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不用了经理......”
林朝雨一时挣脱不开，被经理搭着肩膀往楼上带。
半推半搡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林朝雨如释重负般的从经理的胳膊下逃脱。
经理站在一旁，看到林朝雨拿着手机不知道发什么愣，眼睛往他的屏幕上瞄了一眼。
这一看，赶紧推了林朝雨一下。
“是顾总啊？愣着干嘛？接电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