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二堂课下起了小雨，顾浥朝窗外瞥了一眼。空气是暗蓝色的，雨丝在灯下如细密的绒毛一般，密密匝匝的。
槐花被水汽染了个透。米白色的花瓣上聚着颗颗的雨珠，风动一动就簌簌落下几滴。
座位前的同学正向后传递晚上小测的试卷。顾浥接过了卷子向后传，转过头时看到林满的座位是空的。
他抬头看了眼教室后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二分。
往常这个时间林满应该还在教室。
顾浥随手将卷子塞进了从抽屉里，起身从教室后门绕了出去，向校园大门的地方走去。
他一只手撑折叠伞，却仍有细雨被风吹到小臂上，冰冰冷冷的。
走到校门口的值班室时，顾浥听到屋里的保安正在同电话对面解释着什么。
“警察同志，没人报警，真的......可能是恶作剧吧......”
他脚步一顿，快步走进了值班室里，一把夺过了电话。
保安的手上一空，愣了几秒瞪眼看着顾浥道：“诶！你是哪个班的学生，怎么不上课——”
“刚刚有人报警？”顾浥语气镇静，向听筒对面问道。
“我们在刚刚接到了由这部座机拨打出的报警电话，报警人声称自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说南城一中附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校园霸凌事件，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相关情况......”
“是我报的警。”顾浥打断了对面的问话，“具体情况我无法确定，应该是在学校附近，请你们尽快赶来。”
顾浥挂断电话，转头向保安问，“这附近有什么隐蔽的地方吗？巷子之类的......”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真的是林满拨打的报警电话，那他应该会将人尽量留在学校的附近才对。
“出校门右拐，往前面走个300米，有个巷子......”
保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凝重的学生，也没得及多问。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却已经冲出了保安室。
“同学！你伞没拿——还下着雨！！！”
顾浥今天穿了双白色运动鞋，跑起来时踩过积雨的水坑，溅起的泥点子将鞋子毁了个彻底。
他跑得很快，不一会儿便看到了保安口中的那个巷子。
巷子很深，是学校的外墙同旁边居民楼之间的狭窄缝隙形成的。顾浥站在巷子口，一眼望去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隐听到里面正传出些什么响动。
“哐啷！”的一声，似乎是铁皮桶被踹翻的声音。
顾浥抬了抬脚，向巷子深处走去。走了没几步，从巷子尽头处传来了一阵迅速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从巷子里跑出来了一个人——
是林满。
他脚步踉跄，浑身上下看上去都湿透了。白色的校服短袖上满是泥污，头发一缕一缕地，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可还没跑几步，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喊，他的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
顾浥沉着眸子，抬眼看向了林满身后施施然收回脚的小混混。
他一只手拿过了嘴里叼的那支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满吹了声口哨。
“想跑？”
他说着得意地回过头，邀功似的喊道：“元哥，抓住——”
“唔！！！”
小混混的后半句话被顾浥一脚踹进了肚子里。顾浥腿长，踹人的时候一点力道都没有收，直直的朝他的胃踹了过去。
小混混被踹得短暂凌空了几秒，“嘭”地一声重重砸在了走在后面王文元的身上。
“我艹你大爷的——”王文元不防，被撞的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牙根都快要咬碎了。他起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人影。
“你他妈谁啊！！！”
顾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正想走到林满的身旁把人扶起来。王文元身旁跟着的另两个人就朝他直直冲了过来。
顾浥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的散打。闪躲了几下，趁着人不注意时，拳头就直接往人的身上招呼。
他下手专挑人身体最薄弱的地方出手，没几下的功夫就将几人全部撂倒在了地上。
“走，走——”王文元一看打不过，招呼着手下的人撤退，没想到领子又是一紧。他绝望地抬眼，又看到了顾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他妈还想干嘛？！打死老子吗？”
“呆着别动。”顾浥语气不善道。
这下子几个人都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原地。
顾浥回过头，看到林满已经扶着慢慢爬了起来。他的腿似乎是受伤了，站不稳，一只手一只撑着墙壁没有松开。
顾浥拿出手机给司机陈叔打了个电话。
“陈叔，我今晚不回去了......嗯，去宁牧家......”
交代完事情后，顾浥垂着眸子挂掉了电话，又朝着王文元看了一眼。
王文元被他看得直发毛，从小到大都是他揍别人的份儿，挨揍这还是头一回，因此看着顾浥心里总是有些忌惮。
巷口处传了警车鸣笛的声音，王文元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了顾浥堵着他们的原因。
“你——”王文元眼睛都瞪大了，“你报的警？你什么意思啊？”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手底下被打趴的几个人，“你也打人了！警察要抓也得把你一起抓上！！！”
“我是正当防卫。”顾浥面不改色，抬脚走到了林满的身边。
林满的头微微地垂着，顾浥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只手轻轻地抬着眼前人的下巴。
似乎是没有料到顾浥会有这样的动作，林满的瞳孔肉眼可见的张大了些。他右脸擦破了皮，应该还挨了几拳，这会儿已经看上去有些肿了。
顾浥的指腹沾了些雨水，是温凉的。此刻轻轻地扶他在下巴上，没有用力，林满却下意识配合地将头又抬起来了些。
刚刚脸上挨了几拳，林满觉得自己的眼皮可能肿了，不然为什么想要抬起眼皮去看顾浥，总觉得有些困难。
“肿了。”顾浥细细端详着他脸上的伤口，开口问，“还有伤到别处吗？”
林满愣愣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几乎算得上是从天而降的顾浥，总觉得跟做梦一样。
顾浥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教室吗......
“腿疼吗？”
“有点。”
腿部移动带来的疼痛让林满回过了神，他愣愣地看向顾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过。”顾浥看了林满一眼。
“这次怎么不哭了？”
——
“姓名，年龄......”
被带到警察局时，林满心底没来由地感到慌张，他坐在顾浥的身边，时不时地偷瞄身旁人一眼。
顾浥看上去很淡定，低头握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问你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审讯林满的小民警张口提醒道。
“对，对不起。”林满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低着头小声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小民警在纸上“唰唰”地记着，旁边的黑色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不停地闪烁，林满的手越抠越紧。
警察了解完了事情的始末，对两人教育了一通，终于开口道：“行了。”
林满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又听到警察开口，“打电话让家长来接你们。”
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一定要......家长来吗？”林满小声地问。
“那是肯定的。”警察指了指林满的年龄，“未成年人打架斗殴，这事监护人必须得知道......怎么？你还想瞒着你父母？”
“没，没有。”林满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拿起了桌子上的座机，犹豫了几下又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鼓足勇气又拿了起来，回过头，却发觉顾浥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一下子忘记了顾浥是有手机的，以为他也想要用电话，主动把电话递了过去。
“要不你先打吧......”
顾浥接过电话，一把扣了回去。
“别打了。”
他看着林满犹豫的样子，再结合着之前网吧里他父母对他的态度，笃定了要是这件事情林满的父母知道了，反应估计跟顾正白差不了多少。
林满听他这样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愣愣道。
“可是警察说要监护人来了我们才能走。”
顾浥看着林满一脸老实的样子，解释道：“没有监护人也可以走，一会儿我朋友过来我们就能走了。”
林满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还没想明白，身旁的顾浥站了起来，在他的跟前蹲了下来，抬手将他的裤角挽了起来。
布料难以避免地蹭到了膝盖的位置，林满蹙了蹙眉，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这才发现膝盖处破了皮，伤口处血淋淋的一块，在周围白皙完好皮肤的对比下看上去有些吓人。
顾浥将他的裤腿固定住，“先挽着吧，一会儿去药店买些碘伏。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林满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处也有两处擦伤，因该是趴在地上的那一下蹭到的。
“为什么今天走的那么早？”顾浥蹲在他的身前，此刻仰着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是想......或许早一些就不会碰到他们了......”
碰不碰得到王文元不知道，但是一定不会碰到你。
林满偏着头躲过了顾浥的视线。
他觉得自己想的这个办法还不错。
虽然由于一些变故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了顾浥，但是眼下人没有受伤。
这样想着，林满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面部表情的微变又不可避免地扯到了伤口。
好疼——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