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觉得自己对于顾浥的感觉开始朝着一个失控的方向发展了，并且那种感觉正在逐渐变质。
他先前不是没有梦到过顾浥，只是最近的频率越来越高，梦境里两人之间的接触也开始变得暧昧又旖旎。
直到昨天晚上的梦中，顾浥突如其来的靠近，一只手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下一秒就要吻上来时，林满才突然从梦中惊醒。
阳光已经从小小的窗户挤了进来，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感受到自己的反应，僵着身子走下了床。
早上7点，日期已经跨越到了18号。
快要到顾浥出国的时间了。
林满想着，余光又看到了桌子上那个因为被塞了太多零钱而变得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起身去卫生间换了条裤子，来到桌前拆开了那个信封，将信封里的那封信取了出来，坐在桌前犹豫了很久，又将信纸塞了进去，下定了决心似的，用胶水将信封封了起来。
其实信里没有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语。
林满本就不清楚的心思在笔尖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就如同水性笔在不合适的稿纸上晕出的墨痕。
只是信中的最后一句写的是：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希望可以再次见到你，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林满犹豫的正是这句话。但是想了想，写得有实在是太过于含蓄了，虽然他下笔是一个意思，但是在顾浥看来一定会是另一个意味。
他想着，不由得觉得有些得意。
这封信送出去，或许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林满轻轻地来到了客厅，顾浥的手机号码他早就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号码拨出去时，他无意间地瞟到了客厅的挂钟。
七点堪堪过了五分钟。
猛然意识到这个时间不太合适，林满下意识想要挂掉电话，电话却已经被接通了。
“喂......”
电话对面的顾浥似乎是被吵醒的，语气间还夹杂着些晨起的倦意，嗓音也有些哑。
“顾浥。”林满小声喊了句，“我是林满......”
对面良久地沉默了一下，顾浥开口问，“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你，出国的时间，我已经准备好还你的钱了。”林满小心翼翼地说。
“22号。”
“好......是哪一趟航班？”
“PT15A。”
“好......那，那我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林满飞速地挂断了电话。
顾浥握着手机，听到对面传来了一阵忙音，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七。
睡意被这样一搅散的一干二净，顾浥掀开被子下了床，忽然觉得林满方才的一番话问的莫名其妙的。
还钱问航班做什么？是要去机场送他吗......
想到这里，顾浥拿起了手机准备给林满回个电话，告诉他不用那么麻烦了，号码刚拨出去了几个，又摁掉了手机。
算了。
——
林满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好。
顾浥的那班飞机是下午3点的，林满起了个大早。他先要坐着班车赶往南城，然后再坐地铁转去机场。
没成想刚准备出门，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林天的家属吗？他今早在工地砸伤了腿，请你尽快来医院一趟，地址是......”
林满心里一紧，挂了电话后去敲主卧的门。
田倩一脸倦容地打开了门，她没有工作，嫁给林天后就成日待在家里，早上一般也起的晚。如今看到扰了她清梦的人是林满，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大早上的干什么呢？！”
“我父亲在工地砸伤了腿，现在在医院......”
“什么？！”田倩的嗓音一下子吊高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不知道。”林满也着急的不行，“医院说让家属尽快过去，还说让准备好十万手术费......”
“十万？！”田倩尖着嗓子叫道，“砸伤了腿怎么就要十万？！”
她说着朝林满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过去，我收拾了一下一会儿就到。”
林满点头，背上包赶紧往医院赶。他一个人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看着红着的手术灯迟迟没有变绿，心里越来越焦急。
好在手术顺利。
林天是在工地搬砖石时不小心砸到了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断的位置也很刁钻。不过好歹现在骨头算是接上了，只是后续的恢复很耗费精力。
手术结束，人被转进病房时，田倩才姗姗来迟。
她头发梳得精致，甚至还涂了个口红。在病床前坐下时，林满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林天已经从麻醉中醒了过来，渐渐恢复了意识。田倩坐在一旁和他商量起去工地索赔的事情。
林满看着父亲暂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到一点了。
如果再不走，真的要赶不上顾浥的飞机了。他想着，起身就要往病房外走，却被田倩叫住了。
“你这是要去哪？”田倩开口说，“你爸伤到腿了，这几天没人照顾也不行，我得回家照顾你弟弟，这几天你就留在医院......”
“我出去有点事情，晚会儿就回来。”
听他这样说，田倩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你能有什么事？你爸中午饭都还没吃，你出去买点饭......”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很快就回来。”
林满很少跟田倩作对，可是现在他真的很着急，于是丢下了这句话头也没回地就跑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外面却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势前所未有的大，好像天被捅了个窟窿一样。
林满没有拿伞，冒雨感到了地铁站，向机场的方向赶去。进了机场的大厅，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发尖都还在往下滴水。
离飞机起飞只剩20分钟的时间了，林满慌不择路地找到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
“你好，请问PT15A飞机的登机口在哪里？”
“您别着急。”工作人员查询了一下向林满问道，“在23号登机口，您先去进行安检，会有人为您引路的。”
“不是的。”林满摇了摇头，“我不坐飞机，我是来送人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可是距离登机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了，他大概已经过了安检了，要不您电话问一下他现在的位置？”
“我不可以进去找他吗？”
“抱歉，不可以。”
林满失落地垂下了头，他在安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包中掏出那封信，才发现因为方才的雨太大，信已经被打湿了。
信中的字迹一定是被雨水晕染了开来，牛皮纸的信封上斑驳出了一些浅黑色的墨水。
林满心中怀揣着的那点顾浥还没有过安检的希望在等待的一分一秒中被磨灭殆尽。他就这样拿着信纸坐到了三点，终于慢慢起身，拿着信纸离开了机场的大厅。
回到医院时已经五点多了，田倩已经走了。林天闭着眼睛在病床上小憩。
林满顶着身湿漉漉的衣服在病床旁边坐下，这才感觉到胃里有点难受。他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现下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冰冰的，林满觉得自己就像条淋了雨的流浪狗。
“诶呦！”隔壁床的大妈看到了林满这副模样，赶紧递给了他一条毛巾。
“淋雨了？赶紧先回家换身衣服去......”
“去吧去吧，这是你爸？没事，我替你看着呢，你回去换身衣服顺便拿些换洗用品过来......你爸这样子看上去还得住段时间的院呢......”
“谢谢您。”
林满没有再推辞，趁着林天还在睡的功夫往家赶。
屋子里没有人，林满快速充冲了个热水澡，装好了东西准备往医院赶。胃上又传来了一阵刺痛，林满皱了皱眉，拉开了冰箱门，只有几个硬硬冷冷的馒头。
他拿了个馒头，刚刚合上冰箱门，咔嚓一声，门锁转了转，田倩拉着林正明进了门，上一秒还笑眯眯的面容在看见林满时瞬间耷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下午野哪去了？”
林满没回答她的问题，“我回来拿些换洗的衣服。”
田倩“哼”了一声，瞥了林满一眼，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了茶几上，对林正明说，“快去洗手......”
林满低了低眸子，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是油纸包裹住的烤鸭，看样子是街道口的那家，买的人总是很多。田倩常买，不过林满还没有吃过。
烤鸭独有的焦香气息很快在屋内蔓延开来，林满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拿着冷冰冰的馒头向医院赶去。
走到病房门口时，屋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嘈杂。林满推开门，发现林天已经醒了，病床周围围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两人一胖一瘦，瘦的那个架不起衣服，裤腿和袖管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胖的那个又将西装撑得走了样。
见林满进来了，胖男人笑了笑，“这是你儿子吧......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协议你也签好字了，这事也就算解决了。”
“行，行......”林天笑着送走了两人，招呼着林满在床边坐下，“他们答应赔二十万，二十万啊......”
“可是......”林满垂着眼睛看了看林天的腿，“除去手术费和后续治疗住院的费用，后续如果要牵扯到复健......”
“人家肯赔些已经不错了,现在像这种纠纷，有的工地赖着一分钱都不赔......”隔壁床的大妈插嘴道，“你一个孩子就别操心这些了，我看你爸这腿不严重，估计养个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她说着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我看会儿电视，你们不嫌吵吧？”
林天还沉浸在得了赔偿的喜悦中，拿着手机在和田倩发消息。林满摇了摇头，起身将拿来的日用品放进了柜子里，开始收拾自己晚上睡觉的陪护床。
“插播一条紧急快讯......”
电视新闻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
“于6月22日下午3点起飞的PT15A航班因飞行途中遭遇严重气流不幸失联，初步判断飞机可能已坠毁，目前正全力展开搜救......”
林满动作一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蔓延至全身，他慢慢地起身，希望自己是听错了新闻的播报。
可惜没有，电视的新闻标题上“PT15A”几个字像是把刀一样剜进了他的心里。
这是顾浥乘坐的那班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