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雨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从面前的杂粮柜里抓起了一把珍珠米仔细看了看。
圆润的白玉色米粒在手心散发着莹润如玉一般的光泽。他伸手扯了一个塑料袋，抬头时又看到了旁边货架上摆放着的标有“有机食品”的小包装大米。
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价格却翻了三倍有余。
林朝雨没有犹豫，抬脚走到了那排货架前，拿起了一包放进了购物筐，转身向生鲜区走去。
白粥太过寡淡。想到顾浥因为生病胃口或许不好，他觉得或许煮皮蛋瘦肉粥会合适些。
林朝雨一只手拎着袋子，抱着一个家用的小型砂锅走出超市时，看到顾浥站在超市门口左侧的一片阴凉处。
他低着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消息，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至肘关节处，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背处攀附着小臂一路蔓延至肘窝。
还没等林朝雨走进近，顾浥低着的头就抬了起来——像是隔空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似的。紧接着他大步朝林朝雨走来，顺势接过了林朝雨怀中有些摇摇欲坠的小砂锅。
砂锅看着不大，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林朝雨的手臂一轻，瞬间轻松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听到顾浥开口说。
“我家里有锅。”
“我知道……”林朝雨抿了抿唇，“砂锅煲粥会好喝一些。”
顾浥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眼林朝雨拎着的购物袋，朝他伸出了手，“袋子沉吗？”
“不沉。”林朝雨说着向后躲了躲，“我拎就好了。”
“嗯。”顾浥收回了手转身。
“走吧。”
林朝雨把袋子放在了车后座上，抱着砂锅坐上了副驾驶。看到顾浥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轻轻地扫过，下意识解释道：“这个容易碎，我抱着。”
顾浥收回了视线。
“笔录做得怎么样？”
林朝雨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件事，愣了一下含糊道：“挺，挺好的。就简单问了下事情的经过......”
顾浥打着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直到车子驶离了停车场，在马路上拐了两个弯后才淡淡开口。
“不打算告诉我吗？事情的经过。”
车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座前的出风口的空调冷风正好打在林朝雨的胳膊上，他搓了搓手臂，感到自己的皮肤上起了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没什么……就是几个老家认识的人......昨天晚上一起吃饭，喝多了起了冲突。警察那边说已经教育过他们了，不会有什么事了......”
林朝雨有些不安地转了转怀里的砂锅，低着的头又低了低——好像这样就能把心虚的眼神藏得深一些。
上午去做笔录时，小民警告诉他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昨晚不得已将王文元一行人给放了。这种事情警局能做的也只有批评教育，以及叮嘱他日后小心些。
“餐厅的监控我已经看过了。”
顾浥话一出口，林朝雨的心里跟着一颤，下意识地朝他望去，却从顾浥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起伏。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林朝雨的心却犹如颠簸在道路崎岖的山地一般。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扣着砂锅的光滑冰冷的表面，大脑迅速地思考着该怎么和顾浥解释这件事。
他甚至不太确定顾浥还记不记得王文元。
林朝雨张了张口，想说是因为林正明惹了事，那群人才找来的，现在事情确实已经解决了，却听到顾浥说。
“为什么不和我说？”
“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让林朝雨的反应慢了半拍。
“有人找你的麻烦，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浥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车前，余光里林朝雨坐的笔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缩了回去。
“他们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你换房子的事情也和这个有关？”他继续问道。
林朝雨的背不由自主地向后车座上贴了贴，过了一会儿放弃了抵抗。
“就前几天......换房子也是因为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眼神闪躲着看向车窗外，小声道：“我可以解决的，也不想给餐厅惹麻烦。”
不想给你惹麻烦。
车子驶进了地下车库，顾浥熄了火。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怕被惹麻烦。”
林朝雨愣了愣，直到顾浥俯身凑上前来替他解开安全带时，整个人才从方才的那番话中抽离了出来。
顾浥拿过了他手中的砂锅，又替他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走吧。”
他没有再追问事情的始末。
林朝雨松了口气。事实上顾浥如果继续问下去，他很害怕自己会在顾浥的追问下缴械投降。
不问和不关心是很好的，他不想让王文元出现的事情打搅到顾浥。尽管对于自己而言那段人生的至暗时刻或许只是顾浥人生中一段无关痛痒的、甚至是被遗忘的回忆。
但是不可以。
只可惜林朝雨不擅长说谎，最不擅长对顾浥说谎。
对顾浥撒的小谎会变成小砂子硌在心口，带来些小伤小痛，但时间长了会因为附加语言的修饰和顾浥自身的遗忘而失去棱角，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是谎话若是说得过分，就会变成钉在心脏最深处的一根枣木刺。每一次的提及都会狠狠地刺深一寸，用无数的谎言去包裹都无济于事。
提醒他——哦，你对顾浥说了谎。
你骗了你最爱的人。
林朝雨抱着砂锅跟在顾浥的身后，判断着有关王文元的事说出去的算是个什么分量的谎言。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站在顾浥偏后的位置，能看到眼前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和将合身衬衫撑起的宽阔背脊。没来由地想到了七年前自己曾经问过顾浥的那个问题。
我们算是朋友吗？
真是年少无畏，林朝雨想。
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问这个问题的勇气，甚至连面对顾浥都无法再如当年那般坦然。
进了屋子，林朝雨把袋子放在了岛台，先将砂锅架在了燃气灶上烧上了水，开始淘米。超市买的瘦肉是搅碎的，他从袋子里拿出了几皮蛋剥好切碎放在一旁备用，又开始洗小葱。
顾浥回到卧室换了一套家居服出来，坐在岛台前的高脚椅上看着林朝雨的身影在橱柜前忙碌。
以至于林朝雨回过头时，正好与坐在岛台前喝水的顾浥对视。
“你要不要量一下体温？”他被顾浥看得有些不自在，洗菜的动作都笨拙了许多。
“已经量过了。”顾浥说，“已经降一些了，不要紧。”
“哦。”林朝雨应道，握着菜刀的手慢慢地将小葱切碎，放进了旁边的瓷碗里，又试探开口。
“那你要不要回卧室休息一下......”林朝雨小心翼翼道，“这个粥还要煮大概一个小时。”
“不用。”顾浥说着抬眼看了林朝雨一眼，不经意问。
“房子找到合适的了？”
林朝雨不想在顾浥的面前表现的太过被动，想到了之前杨衡的提议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王文元之后还会不会找上门，房子当然是要换的。
“之前杨衡说他们的房子正好缺了一个合租的，我还在考虑。”
“合租？”顾浥眸色一沉，想了想说。
“我在餐厅附近有空的房子，你先搬去住？”
“不行。”林朝雨下意识拒绝。
“为什么？”顾浥问，“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就是，不行。”林朝雨的脸憋的有些红，半天后支支吾吾地说，“太麻烦你了。”
他在这件事上格外的执拗，顾浥没办法，又不想让他去跟杨衡合租。
“那就不要换房子了。”
“什么？”林朝雨看向他。
“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顾浥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去看林朝雨的反应。
“你还需要躲着他们吗？”
果然，下一秒林朝雨的眼神逃避一般的移到了水池旁。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是……是房东那边，我之前跟他说好了，不续租了……”
“是吗？”
顾浥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来到了林朝雨的身后，将他堵在了自己和橱柜间。
感受到了顾浥的突然靠近，林朝雨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想要往右侧让一让，顾浥却将手撑在了橱柜台面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属于顾浥身上的独有气味带着温热将林朝雨包裹，他的脑子一下子乱成了浆糊。
离得好近......
林朝雨出神地想着，听到顾浥开口。
“林朝雨。”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林朝雨的眼底闪过一丝惶惑，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实话？”
顾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控制不住，把工作中质问下属工作的语气带到了林朝雨身上。
“你是觉得那些人还会去找你，才执意要换房子的。”顾浥垂眼看着面前的林朝雨扶着橱柜台面的手越抠越紧。
“他们会找去你家里，那以后也会找来餐厅......”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连工作一起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