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诊所即便打扫得干净,墙角和桌案上磨损形成的旧痕还是看得纪秋池拧了拧眉。
医生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干净了林朝雨手掌上的血,终于看清楚了伤口的样子。
碎玻璃扎在掌心的位置,打眼看上去大块的有七八片,其余的碎渣零零散散的,不过索性伤口不大,不用缝针。
“没什么大事,碎玻璃挑出来消炎后包扎一下就好了……”
老医生说得轻描淡写,钳子夹住碎玻璃往外拨时,林朝雨疼的手不受控制的剧烈抖了一下。
“手别动。”医生说着看向旁边的纪秋池,“你帮忙按下他的手。”
“不、不用......”
掌心已经痛得有些发麻了,林朝雨克制着手臂的哆嗦转过头对纪秋池道谢。
“谢谢你送我过来,剩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可以打麻醉吗?”纪秋池向医生询问,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可以,只是看管仓库的同事今天没在,这点痛也是能忍的,忍忍吧。”
“要不还是去医院吧......”纪秋池去按林朝雨的小臂,感到手下的人在不受控制的战栗。
“没关系,可以忍的。”
玻璃碎片挑出就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浇上双氧水冲洗干净残余的血水,林朝雨的手已经肿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
医生替他裹好纱布,“伤口不要碰水,明后天记得来换药……消炎药按时吃。”
两人走出诊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时间行人已经很少了,街边的路灯相隔很远,显得寥落。
冷风一吹,林朝雨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今天耽误你了……”他低头向纪秋池道谢,看到了对方白色礼服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些血渍,“对不起,你的裙子,我......”
林朝雨顿了一下。
“可以赔。”
“三十二万。”
“什么?”
“这条裙子的价格。”
林朝雨不说话了。
“所以不用赔了。”纪秋池看了他一眼。她神色如常,话语间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赔不起。”
星星点点的血渍在林朝雨的视网膜中无限的扩大,那样红,仿佛在裙摆上燃烧了起来,将他可怜的自尊心架起炙烤,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那瓶香水是送给顾浥的?”纪秋池问。
林朝雨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林朝雨闻言错愕地抬眼,眸底是掩不住的惶惑不安。
“不,不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吗?
林朝雨。”纪秋池看着他,那双画着微微上翘眼线的漂亮双眸夹杂着揣测和试探。
或许人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面前,即便再过迟钝也会是敏锐的——
就像林朝雨能清楚地感受到纪秋池对顾浥的心思。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确定了纪秋池在心里笃定了什么。
她漂亮的嘴唇轻轻开合,“顾浥对你真好,好到我有点嫉妒......”
林朝雨没有接话,那种卑劣感从心底滋生蔓延,他偏头躲开了纪秋池的视线,仍旧在否认。
“不是的,我......”
“你知道情感障碍吗?”纪秋池突然问。
“什么?”
“一种心理疾病。”林朝雨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内,于是纪秋池上前了一步说。
“顾浥有情感障碍。”
林朝雨的思绪短暂的停止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纪秋池,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什么意思?”
什么是情感障碍?
顾浥生病了吗?头疼、发烧?可——
“是一种心理疾病,情感障碍的患者通常难以理解情绪,无法理解的情感加赋于身上只会让他痛苦,引发一系列的躯体反应......比如——
发烧。”
林朝雨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胸口发闷,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从心底腾升出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胡乱翻涌着。
他听到纪秋池一字一句道。
“林朝雨,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不是的,不是的.....
林朝雨在心里慢慢的否认。
顾浥说喜欢他的,顾浥说,只是普通的发烧,顾浥......
这样想着,却低下了头。
顾浥没有告诉过自己有关情感障碍的任何事情。
“或许你对他而言是特殊的,但是你要考虑后果。林朝雨,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能给顾浥什么?”纪秋池问林朝雨,又抛给了他一个太过残忍的答案。
她说:“你只会让他痛苦。”
林朝雨安静着不说话,他下意识的想要攥紧手心,可掌心处的阵痛又在不断提醒着他被搞砸的生日礼物。
“我承认,我能给顾浥的东西有限,公司里的事情我帮不了他太多。”纪秋池坦言。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大学时,只要周末有时间,我就会飞到国外去找他。顾浥总是很忙,所以有时候我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往返几十个小时的路程啊,我只为了看他一眼......”纪秋池轻声感叹,“这些年我不记得自己飞去过N国几次,或许比我回家的次数还多......”
她说着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不甘心的低声抱怨了句。
“他怎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顾浥对你那么好,好到让我嫉妒......为什么?是因为你很可怜吗?那如果我可怜一点,他是不是也能注意到我?我想不明白,我给他的并不少,林朝雨,你呢?你给过顾浥什么?”
没有,林朝雨想。
他没有给过顾浥什么。能给的那些,微不足道的难以启齿。
“顾浥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有些事情他父母是不可能允许的......即便顾浥不在乎那些,林朝雨,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不可以。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过几天和顾伯母见面,我会把你在和顾浥同居的事情告诉她。”
纪秋池看着久久沉默的林朝雨冷静道:“你住在这里的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纪秋池的一番话让林朝雨的心底结了层冰,思维仿佛也被一并冻了起来。
意识久久难以回醒,他却下意识开口叫住了眼前人,缓缓开口。
“我还想问你一个事情......”
林朝雨的声音发涩,犹豫了一下开口。
“这里的物业费......
一个月,是多少钱?”
——
顾浥回到家时,林朝雨的身影正在岛台前忙碌。
他走上前,看到林朝雨非常别扭的用铲子去翻平底锅里的松饼。
旁边的盘子里已是一小叠了,金黄的诱人光泽,看上去就令人心情愉悦。
奶油黄油的甜美气息中裹着股突兀的消毒水味,顾浥低头看到了林朝雨右手缠着的纱布,脸色一沉。
“手怎么了?”
他伸手夺过林朝雨手上的锅铲。
“还没熟......”
“别做了,不是说带你出去吃饭的吗?”顾浥关掉了火去拉林朝雨垂着的右手,纱布裹得看不清楚伤口的情形,偶有几点渗出的淡粉色血水。
“怎么弄伤的?”
“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林朝雨简单道,“不严重的,我......”
他仰面看着顾浥,指了指盘子里的松饼轻声问,“松饼当作生日礼物,可以吗?”
顾浥偏头,注意到了那叠松饼旁边还放着罐喷射奶油和草莓蓝莓,猜想林朝雨大概是想用这些做一个简单的生日蛋糕。
“可以。”顾浥的注意力不在生日礼物上,小心查看了一番林朝雨的手。
“在哪里摔的?”
“就是,出店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林朝雨想了想补充解释,“门口有几片碎玻璃,不小心按上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浥随口问,“店门口怎么会有玻璃?”
“大概是顾客打碎了什么东西......”林朝雨推着他往客厅走,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道。
“今天晚上的宴会还顺利吗......”
林朝雨的手吃饭不方便,最后两人也没有出去。顾浥叫了餐厅的外送服务,到时林朝雨的简易版生日蛋糕已经有了雏形,他正用左手笨拙的往上面装饰水果。
松饼间夹着水果奶油被堆叠起来,最上层草莓和蓝莓围成了一个小圈,看上去像个裸蛋糕。
“你今天晚上,有吃蛋糕吗?”林朝雨问。
“还没有。”顾浥回答,他看到林朝雨的眼睛弯了弯。
“那你现在可以许愿。”
林朝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蜡烛插在了松饼上,点上了火,“许愿吧......我给你唱生日歌。”
顾浥以往的生日中没有这个流程,他不信这些,只是吹掉一根燃烧的蜡烛,能实现什么愿望?
但是看着林朝雨一脸期待的样子,顾浥还是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听到林朝雨开始慢慢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因为闭着眼睛,看不清楚眼前人的表情,但是顾浥能够想象到林朝雨笑着唱生日歌的样子,嘴角也不由得跟着上扬了些。
最后一句唱得有些走掉,他想。
大概是林朝雨的气短,最后一句唱得断了气,听上去有点像在哽咽。
顾浥睁开眼睛,看到林朝雨拔掉了燃烧殆尽的蜡烛,垂着的眼睫微微煽动了几下,抬眼时眼底是亮晶晶的,像是一片星河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是错觉。
“生日快乐,顾浥。”
林朝雨郑重地说。
“希望你可以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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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