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蛾神社。
一声撞钟声响起，惊起满山的飞鸟。
五所竜之介步履匆忙地穿过长廊，一贯严肃刻板的脸上竟带着罕见的激动神色。
他几乎是踉跄着绕过那扇描金屏风，迎面便是一阵清风拂来。
这风来得蹊跷。
分明是萧瑟秋日，风中却裹挟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淡粉樱瓣，如雪片般轻柔地掠过他带着皱纹的面颊。
逆着光的庭院台阶上，一道身影背对着他。
那人身着圣洁的白色和服，层叠的衣袂在光影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整个身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辉中。
五所竜之介欣喜若狂地疾步上前，几乎是扑跪在地：“蛾神大人，您，您醒了！”
背影动了动，转过身来。
竟然是……五所瑛斗。
不，虽然五官轮廓如出一辙，气质却已是天壤之别。
那张原本总带着阴郁躁动的少年面容，此刻如被月光洗过般澄澈。
乌黑的头发里夹杂着大量雪白的发丝。
那不是苍老，而是某种蜕变的象征。
眉眼舒展含笑，浅灰色的双眼温润如玉，澄澈明净，却又深不见底。
“竜之介。”
少年弯起眼角，明明顶着稚嫩的躯壳，语气却带着长辈般的从容和宠溺：
“说了多少次了，你应该叫我哥哥。”
“哥哥……”
年过半百的五所竜之介声音哽咽，竟像个找回依靠的孩童：“雅人哥哥，您这是真的痊愈了吗？我十分担心您。”
雅人哥哥。
原来眼前占据着五所瑛斗身躯的，正是五所竜之介本该长眠不起的长子五所雅人。
只是不知为何，作为父亲的五所竜之介竟然称呼五所雅人为哥哥。
“我……”
五所雅人正要继续说话，脸上的五官却猛地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在皮囊下挣扎。
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回那个熟悉的，带着叛逆腔调的少年音。
真正的五所瑛斗诧异的叫喊：“老头子，你刚才叫他什么？”
五所竜之介动容的表情瞬间收起，眼神骤然变得凶厉。
五所雅人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声音再次恢复成温雅的语调，带着些许无奈：“瑛斗，别闹，我在与你父亲说话。”
“雅人哥哥，他为什么还在？”这是五所竜之介。
“哥哥，他为什么喊你哥哥？”这是五所瑛斗。
五所雅人闭了闭眼，将不听话的五所瑛斗强行压了回去，面色惨白，稍有气喘。
五所竜之介担忧的起身，想要扶住他。
他轻轻摆手：“竜之介，我没事。”
五所竜之介显然不信，甚至杀气腾腾：“怎么会这样，您的容器怎么能有这样的纰漏？需要我再做些什么吗？”
“的确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岔子，不过这不重要。”
五所雅人摸了摸脸颊，灰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现在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见的人……”
他在五所竜之介面前转了一圈：“竜之介，看看我，我怎么样？”
五所竜之介端详着幼子的躯壳，目光中全然不见往日的嫌恶与挑剔，而是充满虔诚的欣赏。
他仔细地从这熟悉的皮囊上寻找着每一处优点。
“您看起来好极了。”
虽然有些病态的虚弱，但比起活死人一般的状态，可不就是好极了。
五所雅人却忧愁地叹了口气，踱步到一旁的圆镜前，揽镜自照：“还是没有之前好看。”
“都是我没用。”
五所竜之介的声音带着自责：“为您提供的容器各有缺点，让哥哥受苦了……”
“别这样说，竜之介。”
五所雅人拿起一盒胭脂，指尖点上一点，轻轻抹在眼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放下镜子，将脸凑到五所竜之介面前：“这样看起来如何？”
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因这抹绯红而平添了几分昳丽的妖气，眼尾的胭脂如同泣血般鲜艳。
五所竜之介垂下头，不敢做出评价，转而小心翼翼的试探：
“雅人哥哥……那个叫乔凌的中国人，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五所雅人脸上浮现出一片红霞，如同初春的樱花染上双颊。
他羞涩的转身，连露出的一截脖子都带上了粉色，声音轻如耳语：“那是……真正的神明大人。”
五所雅人用指尖蘸取更多胭脂，将另一边的眼角也抹上绯红，随后伸手取过桌边的白蛾面具，缓缓将面具扣在脸上。
“竜之介，我为此等待了很久很久。”
温润的声音在面具下多了一种嗡鸣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诉说：
“今天不止是我的成人式，更是神之祭典。”
面具后的灰色眼眸透过精致的孔洞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将为神明大人献上一切，你要帮我……这场仪式，是神谕。”
五所竜之介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榻榻米：“谨遵神谕。”
五所雅人轻笑一声，指尖轻抚面具，如同抚摸情人的面庞：
“他已经在路上了，我能感觉到，神的气息正在靠近。”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晃，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粗暴扯下面具。
五所雅人及时按住自己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悦：“瑛斗，不要捣乱！”
右手剧烈颤抖着，五所瑛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带着委屈的哭腔：“哥哥，你，你骗我。”
五所竜之介难以忍受的呵斥：“无礼，混账东西！作为蛾神大人的容器享受这么多年，竟敢……”
“竜之介！”
五所雅人不高兴的抬手，五所竜之介被迫噤声，恐惧的捂住了喉咙。
“时辰将至，去准备祭典吧，按照……最盛大的婚礼。”
五所竜之介沉默着后退。
当他关上密室的门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哥，死老头说的什么意思，你怎么这样？”
“笨蛋瑛斗，冷静一点，听我说。”
五所竜之介在门外僵立着，室内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和安抚声，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握紧拳头，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嫉恨。
凭什么？
为什么？
……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
伟大的蛾神选择了五所家，托生在兄长五所雅人体内。
从此，这个日渐式微的落魄家族奇迹般地由衰转盛，重回巅峰，成为日本最神秘显赫的豪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