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把沈瑶瑶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开门进屋,他把那袋子儿童用品随手放在玄关,转头对小姑娘说:“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沈瑶瑶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装修是冷色调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干净得有点不像有人常住。
“程叔叔,你一个人住啊?”瑶瑶问。
“嗯。”程砚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一边解衬衫袖扣一边往厨房走,“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瑶瑶跟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你会做什么呀?”
程砚动作顿了顿心里一慌他并不是很会做饭的,但面上保持镇定:“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瑶瑶眼睛一亮,“还有可乐鸡翅!”
程砚:“……”
这两样他都不会。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打开冰箱,“我看看有什么食材。”
冰箱门一开,两人都沉默了。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除一点喝的啥也没有,冷冻室更干净,连冰都没结。
程砚这才想起来,自打沈予白走后,他就没在家开过火,冰箱早空了。
沈瑶瑶踮着脚把冰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程砚。
“程叔叔。”小姑娘语气幽幽的,“你这是要表演‘无米之炊’吗?”
程砚被呛得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那个……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不怎么开火。”
他关上冰箱门,试图挽回点面子:“这样,你先玩一会儿,饿了就先吃点零食,我现在去超市买菜。”
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
沈瑶瑶却拉住他衣角:“别麻烦了,咱们点外卖吧!”
程砚皱眉:“外卖不健康,小孩子要少吃。”
“这有啥,我平时也是吃外卖!”瑶瑶眨巴着眼睛,“我想吃炸鸡,还有披萨!”
程砚一脸的不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妈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所以我身体倍棒!”生怕程砚不信小姑娘还挥了挥拳头一副很有力量的样子。
程砚想了想,不管孩子说的真还是假,今天情况特殊,满足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行吧。”他松了口。
“耶!”瑶瑶高兴得蹦起来,“谢谢程叔叔!”
程砚看她那开心样儿,嘴角也不自觉扬了扬,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一边选餐一边小声嘟囔:“什么妈啊,就给孩子吃这些,要是沈老师带,肯定不这样。”
沈予白做的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想着想着,程砚觉得饿了,不是身体饿是心里饿,他想沈予白了,想沈予白做的饭,更想做饭的那个人。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偷偷笑,眼睛弯成月牙。
嘿嘿,成功了!其实她妈根本不让吃这些油炸食品,一个月能偷吃一次就不错了,不过这话她才不会告诉程砚呢!
外卖来得挺快。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程砚去开门,拎回来两个大袋子,炸鸡的香味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瑶瑶早就等在餐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袋子,程砚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炸鸡桶、披萨盒、薯条、可乐,还有一小盒蔬菜沙拉,这是他坚持要点的,好歹得有点绿色。
“吃吧。”程砚把炸鸡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瑶瑶抓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满足得眯起眼睛。
程砚自己也拿了块披萨,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外卖的味道也就那样,吃惯了沈予白做的,再吃这些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看着瑶瑶吃得香,忽然问:“你爸,给你做饭吗?”
瑶瑶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做啊,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程砚心里酸了一下。也是,沈予白那么会照顾人,对自己女儿肯定更上心。
吃完饭,程砚收拾了桌子。他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得抓紧时间。
“你先去洗澡。”程砚从袋子里拿出新买的睡衣和毛巾,“洗完澡自己看会儿书,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好!”瑶瑶拖长声音应着,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程砚看她乖乖进去了,这才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第一封,刚看了两行,手机就响了。
是微信。
程砚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沈予白:“瑶瑶在你那儿?”
程砚赶紧回:“对,她妈说外地分店有事,让我帮忙带两天。”
他发出去,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秒后,沈予白回了:“谢谢!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特别听话。”程砚手指飞快打字,“刚才吃了饭,现在洗澡去了。”
沈予白:“嗯。我等会儿方便跟她视频吗?想看看她。”
程砚心里一喜,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
“方便!当然方便!”他发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个“好”。
程砚美滋滋地放下手机,心情大好。他得先去跟瑶瑶说一声,别一会儿孩子睡了。
他起身走出书房,刚推开客厅门,就愣住了。
客厅电视开着,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沈瑶瑶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玩得起劲。她头发还湿着,身上穿着新买的卡通睡衣,完全没了刚才那副乖巧样。
程砚:“……”
不是说好看书吗?而且她怎么找到游戏机的?那台游戏机秦阳送他打发时间的,一直收在电视柜下面。
瑶瑶察觉到有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程砚,不但没慌反而冲他招手:“程叔叔!快来一起玩!”
程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答应我看书吗?”
“看完啦!”瑶瑶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按得啪啪响,“就看了一小会儿,程叔叔你家游戏机型号好新啊!”
程砚看着她熟练的操作,有点无语:“你平时在家也玩游戏?”
“玩啊!”瑶瑶理所当然地说,“我妈说了,会玩的孩子脑子才灵活。”
这话林茜确实说过,但她还有后半句“不过一天不能超过半小时”,瑶瑶当然不会说。
程砚将信将疑:“你爸也让你玩?”
提到沈予白,瑶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转移话题:“程叔叔你会玩这个吗?我教你啊!”
程砚看着她明显躲闪的样子,心里明白了,沈予白肯定不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沉迷游戏,被沈予白抓包那次。沈予白当时没骂他,只是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比骂他还难受。
“程叔叔?”瑶瑶见他发呆,碰了碰他胳膊,“玩不玩?”
程砚看了眼时间,离沈予白打视频还有一会儿,玩就玩吧,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行。”他从电视柜里翻出另一个手柄,接上,“怎么玩?”
“我教你!”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玩了起来,瑶瑶技术不错一边玩一边给程砚讲解,小嘴叭叭的没停过。
程砚刚开始还有点生疏,玩了几局就上手了,他本来就不笨,反应又快,很快就跟瑶瑶打得有来有回。
“程叔叔你可以啊!”瑶瑶眼睛发亮,“比我们班那些男生厉害多了!”
程砚嘴角扬了扬:“那是。”
正玩得起劲,程砚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瑶瑶瞥眼看见来电的人,跟触电似的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把两个手柄塞回电视柜下面,然后嗖一下蹿到沙发上,抓起刚才根本没翻几页的《西游记》,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程砚看得目瞪口呆。
瑶瑶摆好姿势,这才冲程砚使眼色,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你”的手势,小脸上写满“别告诉我爸”。
程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在沈予白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心眼子真不少。
他拿起手机,接通视频。
屏幕里出现沈予白的身影,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片锁骨,手里还拿着毛巾正擦着头发。
程砚喉咙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样的沈予白……太要命了。
“怎么这么久才接?”沈予白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微哑。
程砚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撒谎:“刚才在书房处理工作,没注意手机。”说着,他把摄像头转向沙发上的瑶瑶,“瑶瑶,你爸。”
瑶瑶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爸爸!”
程砚:“……”
这变脸速度,绝了!他把手机递给瑶瑶,自己没回书房,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想听听沈予白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屏幕。
瑶瑶抱着手机,跟沈予白聊得欢,小姑娘思维跳跃得很问的问题天马行空:“爸爸,唐僧把孙悟空赶走了,算不算遗弃罪啊?”
程砚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来。
沈予白却一点没觉得好笑,他很认真地回答:“从法律角度讲,遗弃罪指的是对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孙悟空有独立生活能力,所以不算。”
“那他要是没地方去,饿死了呢?”
“那可能会涉及其他责任,但具体要看情节……”
父女俩就这么一问一答,沈予白的声音温和耐心,每个问题都解释得清清楚楚,瑶瑶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
程砚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这画面莫名让人心里发软。看着瑶瑶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用稚气的声音问着逻辑复杂的问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予白把女儿教得很好。
不是那种一味宠溺的好,而是真正在引导她思考,教她分辨是非,给她足够的爱和安全感。所以瑶瑶才会这么开朗、聪明,即使父母婚姻失败,她也没有变得阴郁或自卑。
这是程砚那个人渣父亲碰瓷不了一点的。
程砚想起在政法大学的时候,沈予白也是这样教他的。在课堂上,在办公室的单独辅导里,沈予白总是那么耐心,哪怕他问的问题再愚蠢,沈予白也从不会不耐烦。
那时候沈予白是他的光,不止是他的,也是很多人的。
想着想着程砚胸口突然一阵闷痛。
十七岁那个夏天猛然撞进了他的记忆里,他想起了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想起了只有沈予白愿意停下车救他的母亲,想起了沈予白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考进政法大学,当我的学生”。
当年如果不是沈予白,他可能早就没有妈妈了。
沈予白是他母亲的救命恩人。
也是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的人。
更是手把手教他法律,引他走上这条路的老师。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羞辱他,程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沈予白做那些事?怎么能被仇恨蒙住眼睛,去伤害那个曾经给过他最多温暖和希望的人?
他真是个混蛋。
“程叔叔?程叔叔!”
瑶瑶连着叫了好几声,才把程砚从翻涌的情绪里拉出来。
程砚猛地回神,瑶瑶正举着手机递给他。
“我跟我爸聊完啦。”瑶瑶说,“你们聊吧!”
程砚接过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对瑶瑶说:“哪你先回去睡吧。”
“好。”瑶瑶很乖地点头,抱着书回客房了。
程砚握着手机,快步走回书房,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颤抖的看向屏幕,屏幕里,沈予白已经换下了浴袍,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服,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有话要跟我说?”他问。
“嗯。”程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里沈予白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晰,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
程砚移开视线。
他不敢看。
“沈老师,”程砚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
沈予白察觉到他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屏幕:“怎么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程砚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痛。
“沈老师……”他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真是个混蛋……”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快回来吧……”程砚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人,“回来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我他妈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再也蓄不住了开始往下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我怎么能那么对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悔恨、愧疚、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那些他不敢细想的过去,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涌上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他怎么能这么混账?
屏幕那头,沈予白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给他时间,让他把情绪发泄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程砚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所有的骄傲和强硬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程砚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厉害,他看向屏幕,沈予白还在那儿,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就像那年程砚因为家庭变故情绪崩溃时,沈予白也是这样安静地陪着他。
“哭完了?”沈予白问。
程砚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好。”沈予白说。
程砚屏住呼吸。
“我后天上午十点到机场。”沈予白看着他,“你带瑶瑶来接我。”
程砚愣住了。
他认为沈予白应该骂他,说他活该,让他滚远点。
可沈予白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去接。
“好。”程砚用力点头。
“嗯。”沈予白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沈老师……”程砚叫住他,“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不会了,想说我会好好对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那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我等你回来。”最后,他只说了这句。
沈予白看着他,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