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这今天天特意把手头的案子赶了赶,就是为了能早点下班。
下午四点半,他就从律所出来了。小乔看见他拎着包往外走,眼睛瞪得溜圆:“程律,今天这么早?”
程砚头也没回:“有事。”
出了律所,他开车往法援中心那边去。沈予白的车送去保养了,得两天后才能拿,程砚立马就接下了当司机的活,这种在老师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了。
到了法援中心楼下,程砚给沈予白发了个消息:老师,我到了,不着急,你忙完下来。
等了十来分钟,沈予白才从大楼里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想什么事。
程砚按了下喇叭,沈予白抬起头,朝这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予白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程砚发动车子:“案子处理完了就早点出来,反正也没什么事。”
沈予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扣安全带。但扣子按了几下都没扣进去,他的手好像不太听使唤,按下去又弹开,弹开又按下去。
程砚注意到了,侧过身去,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扣好。
“老师,想什么呢?”他问。
沈予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沈予白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整个人有点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的案子了?”程砚问。
沈予白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家吧。”
程砚没再问,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上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程砚平时开车的时候话多,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等红灯的时候,程砚偷偷看了一眼沈予白。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像是看着外面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今日明晃晃的有几分落寞。
老师绝对有心事。
他跟沈予白在一起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特别能扛,有什么事都自己消化,不太会表现出来。但越是这样,一旦表现出不对劲,就说明事情不小。
绿灯亮了,程砚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两个路口,他实在忍不住了。
“老师。”他开口。
沈予白转过头看他:“嗯?”
“你到底是碰到什么事了?”程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有事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咱们两个人,两个脑子,总比一个脑子好使。”
沈予白没说话。
程砚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沈予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是我爸生日。”
程砚瞳孔缩了一下。
沈予白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靠回座椅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子行驶的声音。
程砚没再问了。他知道这事一直是老师心里无法愈合的伤疤。
程砚一边开车,脑子一边飞快地转,最终咬了咬嘴唇,在下个路口的时候,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沈予白感觉到车子转弯了,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以为只是换条路走。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沈予白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愣住了。
这不是他家。
这是他父母家楼下。
沈予白转头看向程砚,眼神里全是问号:“程砚,你……”
程砚已经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袋子,大大小小有三四个,包装还挺精致的。他提着袋子走到沈予白面前,笑了笑:“老师,别这么看我。”
沈予白皱着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从国外回来就备着了,一直放车上,就等着哪天用上。”
沈予白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老师,林姐都说了,咱们的事咱爸妈知道了。而且上次他们也让林姐转告了,说回来一起吃个饭。咱们当小辈的,得懂事,这种事难道还让长辈开口吗?”
沈予白的眼神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有点闷:“程砚,你不懂……”
“我懂。”程砚打断他。
沈予白抬起头。
程砚看着他,语气认真:“老师,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七年前的事,你觉得自己没脸回来。你觉得自己让爸妈失望了。你怕他们不认你,怕他们看见你又生气。”
沈予白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程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但老师,有些事不能一直躲着。你躲了七年了,还要躲多久?”
沈予白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程砚看着他,心里有点疼。他知道沈予白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当年被赶出来的时候,那些话有多伤人,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但能想象得到。
“老师,”程砚的声音放轻了,“你怕啥?咱爸妈再凶还能吃人吗?有我在,挨打归我,你放心,保准伤不了你。”
沈予白被他这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瞪了他一眼:“谁说要挨打了?”
程砚笑了:“那走吧?”
沈予白站在原地,没动。
程砚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提着那几个袋子,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问了一句:“走吧。”
程砚眼睛一亮:“走,别让爸妈等急了。”
进了单元楼,电梯还没下来,两人站在电梯口等。沈予白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程砚感觉到了,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红色的外套,她看见沈予白,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予白?”那女人上下打量他,“哎呀,真是予白啊!好久没见你了。”
沈予白扯出一个笑:“李阿姨好。”
李阿姨又看向程砚,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眼神变得有点微妙:“这是……你朋友?”
程砚心里翻了个白眼,村口大妈,事事儿的。
但他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冲李阿姨点点头:“阿姨好。”
沈予白没解释,只是说:“我们先上去了。”
“哎好好好。”李阿姨让开身,但目光一直黏在两人身上,直到电梯门关上。
程砚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村口大妈,啥都要打听。”
沈予白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602的门是深色的防盗门,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旁边放着一盆绿植,打理得挺精神的。
沈予白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迟迟没有动静。
都到这步了,程砚可不会给沈予白反悔的机会,直接伸手按下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沈母,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呆住了。
沈予白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母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予白,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程砚见状,赶紧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堆着笑,张嘴就来:“妈!”
这一声“妈”喊得那叫一个脆生。
沈母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更懵了,眼神从沈予白身上转到程砚身上,又从程砚身上转回沈予白身上,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沈予白瞪了程砚一眼,那意思是你别瞎叫。
程砚乖乖闭上嘴,但脸上那笑一点没减。
屋里传来沈父的声音:“谁来了?怎么半天不进来?”
沈母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是……是予白。”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沈父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沈母身后,往外看了一眼。
看见沈予白的那一刻,他也愣住了。
父子俩隔着门槛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沈予白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次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表情从愣怔变成严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别开了眼,没说一句话。
沈予白目光转回自己母亲的身上,开口喊了一声:“妈!”这声妈不像是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沈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拉住沈予白的胳膊,声音有点抖:“哎,哎!进来,快进来。”
沈予白被她拉着进了门,程砚赶紧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那几个袋子,进来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沈予白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沈父,喊了一声:“爸。”
声音有点哑。
沈父没应,但也没像刚才那样别开脸,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母生怕老头子把儿子气走,拉着沈予白往客厅走,“快坐,你爸今天生日,我做了好多菜,马上就好。”
沈父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低着头看,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程砚跟在后面,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地上,堆在茶几旁边。他看了一眼沈父,沈父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砚也不怵,脸上堆着笑,走过去站在沈父面前,弯了弯腰,喊了一声:“爸!”
沈父拿着报纸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抬起头看着程砚,表情复杂得很。
程砚冲他笑,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不值钱。
沈父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但耳朵尖明显红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对程砚说:“程砚是吧,咱们上次见过的?”
程砚立马转向沈母,点点头:“是,妈,我就是程砚,您记性真好。”
沈母连着听他叫了两声“妈”也没了计较的心思,相反的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笑得眼睛都弯了:“快坐,别站着。”
程砚应了一声,在沈予白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伸手在沈予白腿上轻轻拍了拍,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没事吧?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沈母又看了看两人,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坐着,我去做饭,马上就好。”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父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父拿着报纸,翻了一页,闷声说:“说什么?”
沈母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