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白从程建明那边回来的第三天,约了邱颜在法援中心见面。
邱颜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坐在沈予白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没喝,就是捧着。沈予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他没急着开口,把门关好,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阿姨,程总那边我去了。”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同意离婚。”
邱颜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眼睛里那层光暗了一点。
沈予白把那天见程建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说程建明不同意协议离婚,说他的态度很强硬,说他让邱颜自己去起诉。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没有评价,没有煽动,只是陈述事实。但即便如此,邱颜的脸色还是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红。
“他真这么说?”邱颜的声音有点抖。
沈予白点了点头。
邱颜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窗外的阳光落在桌角,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声音涩涩的:“予白,如果……如果起诉,有多大把握?”
沈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认真想了想。
“证据充分的话,胜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的很谨慎,“但阿姨,我得跟你说清楚,诉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签几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要走程序,要开庭,要质证,要等判决。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勇气,你准备好了吗?”
邱颜的手指在杯壁上又开始了摩挲,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邱颜在犹豫,知道她在害怕。这种事换了谁都会怕,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揭开给人看,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勇气。他不想催她,也不能催她,这种决定,只有她自己能做。
“我考虑考虑。”邱颜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沈予白点点头:“好。你慢慢考虑,不急。”
邱颜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予白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静。
邱颜那边没有消息,沈予白也没有催。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催得太紧反而会起反效果。他只是偶尔发个消息问一下邱颜的身体状况,不主动提离婚诉讼的事,把空间留给她自己去想。
程砚没有沈予白那么耐得住,他心里清楚,光靠等是等不来结果的。他太了解他妈了,你不推她一把,她能把自己缩在壳里一辈子,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
但他不能明着推,得暗地里进行。
程砚考虑了很久,那颗棋子该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程建明那个男小三,叫孙志远。程砚以前查过程建明的事,这个人他见过照片,三十出头,长得不错,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程建明对他不错。
这个人,程砚一直没动过,没有必要动他,动了程建明再换一个就是了,留着关键时候这就是他插进程建明心脏最狠的刀。
程砚花了两天时间,找人摸清了孙志远的行踪。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长了一张好脸,嘴甜会来事。程建明养了他七八年,给他买了车,买了房,把他从一个穷小子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这孙志远最大的毛病是贪,有了还想要更多,程建明给他的那些,他觉得不够,还想从程建明身上榨更多。
程砚让人给孙志远递了个消息,说程建明最近在跟一个他老婆谈离婚,那个女人可能会分走程建明一半的家产,包括程建明送他的这些都会被收回去分配。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孙志远就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邱颜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响了。她以为是程砚,也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是邱姐吧?”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但语气轻佻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邱颜皱了皱眉:“你是?”
“我姓孙。”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的味道,“程哥让我来看看你。”
邱颜的脸色变了。
程哥。这个称呼,加上这张陌生的脸,加上那副有话要说的表情,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你是程哥的太太,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就是没机会。”孙志远往门里探了探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你这儿装修得真不错,比程哥给我买的那套强多了。”
邱颜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没请孙志远进去,但孙志远自己就跨进来了,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啧啧了两声。
“邱姐,你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他笑着说,“程哥最近跟我念叨,说你想离婚?哎呀,你这是何必呢?你跟程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现在离什么婚啊?你说是不是?”
邱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志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转,拿起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邱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种“我跟你说实话”的表情。
“邱姐,我跟程哥在一起七八年了。”他的语气像是闲聊,“他对我是真好,给我买车买房,什么都舍得。但他也说了,他不会跟你离婚的。你就是他的太太,这个位置谁也动不了,我懂也能理解。”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邱颜:“你说你何必呢?你离了婚能怎样?一个人过?多冷清啊。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程哥养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非要离婚,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邱颜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却很稳。
“你说完了吗?”
孙志远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邱颜指着门口,“你告诉程建明,这个婚,我离定了。”
孙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邱颜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邱姐,你这是何必呢?你离了婚又能怎样?你这个年纪了,再找也找不到程哥条件这么好的了,对这你种年纪的女人来说,儿子有出息,手里有票子,男人有没有它重要吗?”
邱颜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看着他。
孙志远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邱颜一眼,笑了一下:“邱姐,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还是现在这样好。”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邱颜靠在门板上,身体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想起嫁给程建明的那一天,想起儿子出生时程建明抱着孩子笑的画面,想起那些年她以为的幸福。全是假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一个给他当遮羞布的工具。连外面的男小三都敢上门来教训她了,说她不识好歹,说她不应该离婚。
邱颜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才慢慢站起来。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予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予白。”
“阿姨。”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平静。
“我决定了。”邱颜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起诉。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婚我都要离。”
沈予白握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点,但他没有在语气里表现出来,只是说:“好。阿姨,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聊。”
“明天上午。”邱颜说,“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我想再见他一面。”邱颜的声音很平,“当面跟他谈最后一次。如果他同意了,最好。如果不同意……”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予白知道她的意思。
沈予白沉默了两秒,问:“你确定?”
“确定。”
“好,我来安排。”
挂了沈予白的电话,又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砚砚。”
“妈?”程砚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怎么了?”
“没事。”邱颜的声音放轻了,“就是想跟你说,妈这次不会再犯傻了。”
程砚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妈,你本来就不傻。”
邱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点释然:“挂了。”
邱颜看不到的是,那边挂了电话的程砚,眼中闪过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他知道这一手必然能让他妈下定决心,但又何尝不是给他妈心里再插上了一把刀。
没一会儿程砚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沈予白发的:阿姨决定离婚了,诉讼也不怕。她要再见你爸一面,我安排。
程砚秒回:我跟你去。
沈予白回复:不行。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之后程砚只回了三个字“那行吧!”便没有再继续纠结了,只要他妈决定了,剩下的,他相信自己的老师。
沈予白将地点安排再了,法援中心的会谈室,见面的那天,是个晴天。
邱颜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沈予白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阿姨,坐。”沈予白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邱颜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喝。她盯着茶杯里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予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不会同意?”邱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希望,又像是自嘲,“我是不是还挺可笑的?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对他抱有希望。”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也许会”,只是说:“阿姨,不管结果怎样,你今天能来,已经很不简单了。”
邱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不像之前那样勉强。
程建明是踩着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予白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跟那天在办公室见到的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外表变了,而是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更松弛,更随意,像是在赴一个无关紧要的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打理得更随意。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沈予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邱颜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打招呼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个刚回家的家人。
邱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程建明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动,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
沈予白坐在旁边,没有先开口。今天是邱颜要谈,话得由她来说。
安静了几秒。
邱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程建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离婚的事。你要是同意,条件可以商量。你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怎么了?”程建明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你起诉?”
邱颜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躲,看着他,继续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起诉。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你逼我,我只能那么做。”
程建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刺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大话。
“邱颜。”程建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能起诉?你连这个门都不敢出,你敢坐到法庭上去?你敢让所有人知道你那点事?你敢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程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躲。当年发现我的事,你躲到安眠药里。后来忘了,你躲在糊涂里。现在想起来了,倒是硬气了阿。”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些年我让你吃过苦吗?你住大房子,开好车,穿名牌,不用上班,不用赚钱,我亏待过你吗?你跟我离婚?人上人的日子你不想过,你就非得去让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是吧?别人会怎么说你?他们只会说你拜金,为了钱嫁个同性恋。”
邱颜的嘴唇在抖,但她没退缩,抬起头看着他:“当初我是被你骗的,从一开始你就是处心积虑的骗我结婚,你娶我,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只是你的工具。”
听着邱颜的控诉,程建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那又怎么样?”他说,“真相是什么样的重要吗?你就算因了官司离婚了又如何,人们永远相信的只是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已,一个同性恋骗婚和一个拜金女为了钱甘愿嫁给同性恋,这俩新闻哪个更让人感兴趣?”
邱颜没想到程建明能无耻到这个程度,气得的肩膀在抖,但她没跑,也没情绪失控。她坐在那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程建明。
沈予白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但他没有动。这是邱颜要面对的,他不能替她挡。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旁边,等她撑不住的时候接住她。
程建明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邱颜,我跟你实话说了吧。”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轻飘飘的了,变回了他本来的那种冷硬的、不留余地的声音,“离婚?不可能。起诉?你随便。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告到法院,也未必能赢。”
程建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着邱颜,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我没放手,你就别想走。你愿意闹,你就闹,我奉陪。但你记住了,闹到最后,丢人的也不止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
“程总。”沈予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法庭上念出最后一行陈词。程建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予白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桌子旁边,看向程建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关于你和邱女士的婚姻,我需要纠正你一个认识。我们今天来找你,谈的不是离婚。”
沈予白看着程建明,一字一句地说:“是请求撤销婚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程建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滞,不过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不轻飘了,不冷硬了,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撤销婚姻?你凭什么?”
沈予白看着他,像是在回答一个课堂上学生的提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二条和第一千零五十三条,因胁迫结婚的,或者一方患有重大疾病未在婚前如实告知的,受胁迫方或者被隐瞒方可以请求撤销婚姻。”
“”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种分量反而更重了:“当然,你的婚姻,不属于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但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立法的本意是保护而非侵害,根据民法典的基本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你在结婚前隐瞒了足以影响邱女士结婚意愿的重大事实,这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这样的婚姻,在法律上是存在瑕疵的。”
程建明的脸色变了,变成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没有停,继续说:“我知道,目前的法律条文里没有明确将同性骗婚列为可撤销的情形。但司法实践中已经有不少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法理上,婚姻的基础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如果连对方的性取向都是假的,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该不成立。”
程建明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沈予白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怕鱼死网破,你怕的是这条鱼根本不属于你,你享受掌控你所能掌控的一切的快乐。”
邱颜坐在椅子上,眼睛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光彩,她看着沈予白,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儿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好像能想象出来了。
程建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沈予白脸上,审视着,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对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刚才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冷硬,而是带着某种目的不明的笑。
“有意思。”他慢慢走回来,在沈予白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沈予白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调的味道,“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沈予白的脸移到邱颜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让人感觉自己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随便。”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你们想告就去告,我等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过沈予白,我提醒你一句。我手里的东西,我没放手之前,谁也别想拿走。你愿意折腾,你就折腾。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程建明不怕鱼死网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剩下的俩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嘴唇动了动。
“予白。”
“嗯。”
“你说的那个……撤销婚姻,是真的能办到吗?”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说:“阿姨,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案子,不是因为有了法律才去办,是因为有人去办了,才有了法律。”
邱颜看着他,点点头,她确实该为自己勇敢一次了,接着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予白,谢谢你,你和砚砚都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撤销婚姻,如果的真的成功了,她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