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声一浪高过一浪,玻璃杯里的酒液都在跟着微微摇晃。
角落里,贺铭系好自己的领带,大声喊道:“我们非得坐在这里吗?”
“嗯。”傅行止坐在他旁边,细细的领带从本就没扣好的衣领两边垂下来,一长一短,“我就想清净会儿。”
贺铭指指耳朵,“你确定?”
傅行止点头,“这是钢铁直男程应寰唯一不会来追杀我的地方。”
他们在Last club B1,一家gay吧。走下楼梯后,穿学生制服的迎宾照例给每个入场的客人发一条领带。
那男孩看起来也就刚成年,见到傅行止和贺铭一起走进来,吹了声口哨。贺铭脖子上已经有领带了,他笑嘻嘻将领带扣扯松,才递过去一条新的,到了傅行止,他则直接上手帮他系,想用领带将敞着的领口收起来。傅行止避开,于是那领带就这么松松搭在颈上。
贺铭高声问:“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一直挂着张臭脸的傅行止终于笑了,“因为我下午在电话会里骂了客户。”
贺铭想象了一下,“当着甲方的所有领导和员工?”
“没骂员工。”傅行止喝了口酒,在桌上转杯子玩,“只骂了领导!”
线上会议大家都开着摄像头,傅行止那双天生带三分笑意的眼睛直视屏幕,向着孙弘毅柔声道:
“恕我直言,你脖子上那玩意儿就是块注水猪肉,就算蒙混过关盖上了免疫合格章,也会因为出油太多很快褪色。”
贺铭是傅行止的大学好友兼同行,性格完全是傅行止的反义词,“翡湖交际花”名声在外,整个长临没有不说他体贴周全的人。
上述情况他想了两分钟都没想出该如何收场,顿时有些同情程应寰,“他怎么惹你了?”
两个月前,Hevea在社交媒体发起了“我们的年度总结”话题互动,邀请用户分享过去一年的情侣生活日常,话题下做了大量KOL广告投放。
今天会上孙弘毅拿出结案报告让大家复盘,数据最好的视频一一点开,看完后要求每个人轮流说视频好在哪儿、能够从中获得什么经验。
愣是在屏幕共享里放完了七条擦边视频。
孙弘毅点名环行宇宙新入职的小姑娘,要她说说哪里好,姑娘支支吾吾,他不依不饶追问细节,最后甚至说:“刚视频都拍了什么来着,我突然记不清了,要不你给大家还原一下?”
“不如孙总亲自示范。”傅行止将打火机甩到桌上,“视频细节我们哪有孙总记得清楚,毕竟大家都不是这类内容的受众。”
“你确实该好好学学,现在大家都爱看什么内容。”孙宏毅不怒反笑,“小赵,来,放一下我们大艺术家Fritz的作品。”
孙弘毅让员工用傅行止去年做的Hevea海报和视频做了条混剪视频,也发在了话题下,视频很长,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真正想展示的不是内容,是数据。
三个赞。
孙弘毅按下暂停,“去年一整年我们只上了两次热搜,数据下滑的很厉害,今天让大家做复盘,不光是为了学习优秀案例,更重要的是反思我们自己。”
程应寰微笑道:“孙总,提醒一下,去年一年我们是上了两次免费热搜。”
孙弘毅斜着眼角,“据我所知,之前我们平均每个季度都会上两三次免费热搜。”
他没给程应寰反驳的时间,继续道:“数据下滑的这么厉害,服务费用是不是也该缩减?我打听了,找外面的团队推热搜费用也就小几十万,环行宇宙每年的服务费用都在千万级,个别项目还要单独计费,程总帮我算算,怎么更划算?”
“从120分下滑到90分,我们确实该反思。”程应寰心里问候他大爷八百遍,嘴上还是态度良好,“今天我们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说这些了,这周我和Fritz去Hevea拜访,约您和刘总当面聊,可以吗?”
傅行止没说话,孙弘毅固然离谱,但是他清楚自己过去一年都处在瓶颈期。
他原本可以忍住的,如果不是孙弘毅又伸出了那条愚蠢的舌头。
“不用拿刘总来压我,Hevea必须求新,求变,绝不能被时代浪潮甩在后面,这是我的意思,更是刘总的意思,他已经把今年的营销决策全权授权给我。”
孙弘毅话锋转向傅行止,点燃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和恒时的联营方案?Fritz,落伍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敢承认,如果你做不出来,不如直接采用我的方案。”
这种程度要是还能忍,也就不是傅行止了。
贺铭感叹:“你是真的不怕Hevea跟你解约。”
“跟我解约就好了。”傅行止毫不在意,“省得我赔解约费。”
“你就嘴硬吧。”
贺铭知道他多看重Hevea,环行宇宙做到如今的规模,傅行止早就不需要经手执行的工作了,除了恒时那种财大气粗的类型,也就只有Hevea能请得动。Hevea董事长刘忠和傅行止是忘年交,合作七年,是情怀,更是义气。
“同学们,静一静!”舞池中央不知何时拼起一排课桌,DJ跳上去,“大家都休息好了吗?上课时间到!你们是想学理发,国画还是吉他?”
他将手掌放在耳边,夸张地皱起眉,“什么?都不想学?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还是跳舞吧!不过我们的新老师有点害羞,大家用热烈的尖叫声请他上来好吗!”
声波和肢体一起扭动,挤压,摩擦,他们周边的温度顿时升高了两度。
贺铭捂住耳朵,“我真不行了。”
傅行止站起来,“走,换场。”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他拿起外套和包,回身一瞥,刚登上课桌的“老师”有点眼熟。傅行止定在原地,瞳仁被灯光染上色彩,他扔下东西,对贺铭说:“我有点事,你先走。”
贺铭了然,“玩得开心。”随后和他分开。
“借过。”
穿过道道人浪,傅行止缓慢走向舞池中央,一路上挨了几记白眼,但更多的是口哨声,还有半是阻拦半是邀请的手。等他真的站到桌台旁边,挂在胸口的领带都不知道被谁抽走了。
临时舞台用了二十多张桌子拼成,时安和DJ在起点,傅行止站在中段,正好是最佳观赏席。
DJ和时安互动:“老师多大?”
时安答:“二十二。”
DJ瞄一眼他的裤子拉链,“喔——那很大了!”
时安懵懂地问他:“这就很大了吗?”
台下一阵哄笑,傅行止也笑,DJ又问:“上次比较刺激的经历是在哪儿?”
时安想了想:“酒吧。”
人群又沸腾起来,DJ蹲下,拍两下桌子,“安静!安静!”他暧昧地摩挲桌面,追问道:“也是在桌子上吗?和前男友吗?”
“不是。”时安又忽略了一个黄腔,坦然道:“和喜欢的人的男朋友。”
傅行止笑不出来了。
“这么劲爆!我们小老师深藏不漏啊。”DJ跳进人群,“那就请你好好给我们上一课!”
音乐再次响起,傅行止拿出手机,预备给纯情直男时老板录一段社死小视频,他决定今天见死不救,等下次见面再拿出来逗他,场面应该会很精彩。
电子舞曲打开了时安身上的某种开关,他只停顿了一秒钟,就把手举过头顶,开始晃动。
棉质T恤卷上去,露出一截狭窄腰身,以及下方被牛仔裤紧紧包裹的胯骨。柔软的身体一旦抖起来,就成了条鞭子,循着节奏,带着风声,一下下抽在眼梢上,不准人眨眼。
桌旁伸出一只手,去摸时安脚踝,他摇摇晃晃后退,眼看要栽下桌子,却又在傅行止和身后人的惊叫里稳住平衡,一个漂亮的wave滑回中央,朝着刚刚摸他的人的方向说:
“你要专心点。”
碎拍低音鼓在人海里洒进一泼热油,色欲热气腾腾地飞溅开来。舞曲节奏更快,时安立刻跟上,他像是厌倦了扭腰晃臀,开始前后动胯,每一下都撞在鼓点上。
傅行止面前有两个时安在晃,手机屏幕里一个,桌子上一个。他眯起眼睛,三包小王子,夜店小马达,现在对味儿了。
屏幕里的时安慢慢放大,围绕着他的叫声也放大,桌旁伸出无数手臂做的枪管,只为狩猎他。喧闹的起哄里杂着几句声嘶力竭的骚话,而时安像没听到一样,旁若无人地跳着。
他穿得像个学生,胸口还别了一只玩具海鸥,闪烁的光线里,那只小胖鸟颤动着抽出一对宽大翅膀,避开所有枪口,飞进湖水中央的月光。
时安扯扯领口,他跳得很热,他刚在酒吧的每个主题区域都喝了酒,七杯,足够他上头了,他忘记自己在哪里,一头扎进乐声里,把散落的音符缝起来。
他喜欢蹦迪,但他蹦迪的时候一般不会喝这么多酒,也不和别人玩抓手指,只蹦。他心里总是有种无法纾解的东西,调酒让他平静,蹦迪让他释放。
一杯酒递到他手边,Chris挤在人群中,高高举着杯子,朝他大声喊着什么,时安隐约听得“开心”两个字,接过酒来一仰而尽,大声回他:“我很开心!”
他把酒杯一抛,又引发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众人去抢落下的杯子,又都扑了空,抬头一看,杯子被时安好好攥在手里,而他无辜地笑笑。
Chris给的酒后劲很大,时安更热了,他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眼前却变得更加模糊,站在下面看他的人脸上都没有棱角,只有白白的光在晃。
视野里骤然闯入一张清晰的面容,桃花眼里藏着千尺深潭,薄唇轻勾,这人长得好像陶茵茵的男朋友。
傅行止收起手机,散漫地和他打招呼:“哟,时老板。”
时安停下舞步,向着他弯下腰:“你说什么!”
下一秒天旋地转,周围一片哄叫声:“喔——”
傅行止直接把他从桌上抱了下来,嘴唇快要吻上时安耳朵。
“宝贝,你再扭就要被人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