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熙熙攘攘的街道归于安静,酒吧里却正热闹。客人们脱掉白天那副躯壳,在舞池里尽情摇晃。
闪烁灯光给了大家同样的面目,彩色的,模糊的,很难特别注意到某个人。
除了那个正穿过舞池走向DJ台的男人。
远远的看不清楚他的脸,牡丹花的香味在阴影中描出分明的轮廓,缎光衣摆飘起来,从吵嚷的音乐里游过,慵懒的姿态几乎让人忽略他手里还有个带三脚支架的大家伙。
灯球的光捕捉不到清晰的五官,徒劳在他周身闪着,显得碍事,可等他真的站到DJ台的射灯下,白色强光又单调得与他不相称。三十姆米的真丝衬衣绣满繁复的花纹,却不比那张昳丽?的脸引人注目半分。
傅行止将一路拎过来的无线蓝牙音响放到地上,打开夹在衣领上的麦克风。
“晚上好。”
所有人的目光粘到他身上,就连不明情况的DJ都配合地拉停了音乐。
“首先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Last club创始人,邵洛。”
灯光师拉着追光满场转了一圈,没找到老板的影子。也没说今晚有特别节目啊。
“他不在?那有点可惜。”傅行止勾起唇角,“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最近被绿了,还不知道是被谁绿的。”
“哇哦——”
舞池里炸开,工作人员全部愣住了,傅行止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一一扫过台下举起的手机摄像头,声情并茂道:
“我在这里澄清,我没睡过邵洛的男朋友。”
“如果你们谁睡了,建议也不要承认。”
“因为和他品味一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门口迅速聚集起三四个保安,夹着姗姗来迟的邵洛朝他挪动。傅行止吹了声口哨,“主角驾到,剩下的话我得和他私下聊了。”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转向邵洛,邵洛拉起帽子,骂了一声。傅行止带着音响跳下台,大摇大摆坐在了吧台边。
旁边的客人举着一杯酒,看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傅行止指指他手里的酒,“请我喝一杯?”
“这杯我喝过了。”对方脸红,但还是任由他把酒杯拿走。
傅行止露出一个笑,让人脸上的红晕再深一层,“那正好。”
“是你?”邵洛撸起袖子冲上去,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话还没说完,一杯酒劈头泼下来。
邵洛抹了一把脸,“你不想活了!”
“这就受不了了?”傅行止将酒杯掷在他脚边,逼得他后退两步,“你再忍忍,因为我还没解气。”
“你疯了吧?”邵洛青筋暴起,“给我摁住他!”
保安向傅行止围过去,他放松地坐在原处玩手机。
“我劝你们别动。”
傅行止亮出屏幕上的文件,邵洛看第一页就开始气血上涌。
是他前男友做的爆瓜PDF,他的光荣事迹足足写了两百页,包括但不限于酒吧以次充好,他骂同行骂客人、多线程出轨以及开百人银趴等等等等。
当时邵洛给人买了一辆车才没让PDF流出去,竟然会出现在傅行止手里。
傅行止摁下分享键,“要是他们再靠近,我可能会不小心把文件投送给在场所有人。”
邵洛踹翻了一把高脚椅,“你到底想干嘛?”
“打扰一下。”傅行止钻进吧台,Last club的酒柜不大,两组窄柜装得满满的当当,他客气地问调酒师:“哪边的酒比较贵?”
调酒师指给他,傅行止礼貌道了声谢,抄起音响重重砸向贵的那一边。
包括邵洛在内,所有人看着他像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慢条斯理地将酒柜毁得干干净净。
保安目瞪口呆:“老板,要报警吗?”
“没用的东西,滚啊!”邵洛恨恨转向傅行止,“你到底要干嘛?”
“音响两万八,报销一下。”傅行止将折成小方块的发票塞进他衣领,“坏的这个就送你了。”
邵洛抬头瞪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傅行止一双桃花眼温情脉脉,语气也如暖风拂面。
“我这人最擅长传话,你再动我们时老板一下,我保证,三天内,你那点破事能实现千万级传播。”
-
清甜的气味弥漫在地酒店里,时安把新一条甘蔗放在断头台上,玩得不亦乐乎。
在地酒,时安看不到任何添加剂超过三种以上的糖浆,许多原材料都装在玻璃瓶里,贴着地酒自制的标签。打开酒单,三分之二是Ling的自创鸡尾酒。
“差不多行了,明天要用的甘蔗都让你切完了。”
Ling突然出现在时安身后,他刚在调酒师小群里看完Last club复仇直播,不由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被傅行止硬塞进来的小店员。
时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合上酒单,“我发誓,我不会偷店里配方的。”
这人和傅行止加起来应该刚好八百个心眼子,傅行止八百个,他零个。Ling啧啧摇头:“你救过Fritz的命吗?”
“啊?”时安老实回答:“没有。”
Fritz其人,又懒又不爱管闲事,把风度看得比命还重,为了帮时安找份工作,愿意给他当次免费劳动力,Ling已经觉得匪夷所思,现在竟然还去大闹邵洛的店,从头到尾没对时安透一点风声。
“难道他和你谈恋爱,先出轨又冷暴力最后和别人无缝衔接把你甩了?”
“没有谈恋爱。”时安摇头,继续切甘蔗,小声自言自语:“只是亲一下,不算谈了。”
哦,Fritz还没名分。Ling心想,有好戏看了。
他等着傅行止上演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的追求大戏,人却迟迟没出现。
Ling给傅行止发消息:“来喝一杯?”
傅行止只回了俩字:“有事。”
他深觉奇怪,邵洛的店也砸了,人也震慑了,没人再来找时安麻烦,傅行止还有什么事?
地酒的店员们已经习惯了老板每天空闲时站在店门口张望,陈则初用胳膊肘怼怼时安,“又开始了。”
只听Ling失落地呼出一口气:“Fritz怎么还不来。”
时安不语,只一昧切甘蔗,刀刀到肉。
傅行止到底招惹了多少调酒师啊!
-
八个银行页面来回切换,看来看去余额都不超过五位数。
傅行止扔掉手机,无助地把脸埋进了价值四十万的手工马尾毛床垫里。
他家境不错,创业赚得也多,从小到大,他都没感受过金钱上的为难。即使是五年前,巨额债务在身,他也硬生生拉高了环行宇宙的服务报价,用一整年的996工作还清了。
但他也从没有过大额存款。并非五年前的债务掏空了他,这主要仰赖于他赚一块花九毛九的魄力和潇洒。
傅行止的消费观是“贵有贵的道理”,理财观是“人不理财财不离人”,他坚信及时行乐是抵御通货膨胀的最好方式,只要他花得够快,贬值的速度就追不上他。
但他总不能扛着一张床垫去投资时安吧。
钱到用时方恨少,他又数了一遍八张卡的余额,后悔当初没收下刘忠给的窝囊费。
傅行止强行把自己从床上扯起来,走到衣帽间,打开了镜子后的内嵌保险柜。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绒布底托上躺满了光彩各异的宝石,有原石也有成品高珠,都是傅行止的珍藏。
傅行止从里面取出一颗五点五克拉的莲花色帕帕拉恰,一枚晚清双桃红粉碧玺吊坠,又朝最上层伸出手,搓了绒布边边两分钟,才舍得把里面那串卡地亚古董紫水晶长项链拿下来。
他布好光和景,拍了组能直接拿去当杂志内页的照片,在朋友圈列表里扒拉潜在买主。
冤有头债有主,他第一个联系了时晏,假装手滑发了九张精修图:“不好意思发错了,朋友求我卖两件珠宝收藏给他,时总要是有喜欢的,我也可以割爱。”
十分钟后,时晏回了一个问号。
“我看起来像收破烂的?”
傅行止真想回他:就你这嘴,难怪你弟要离家出走。没敢,只默默把他的备注改成了“孤寡老人”。
他将发给时晏的照片转发给了一干人等。
s
贺铭:“美则美矣,我买不起。”
程应寰:“没有购买的义务,只是普通的前同事关系。”
陶茵茵:“TD”
Ling:“夺少?你说这串玻璃珠子值夺少???”
……
全是看热闹的,没一个转账的。傅行止不得已,拨出了他最不想求助的人的电话。
“嗯,是我。我有几样东西,你买下来吧。”
-
下班后,时安的音浪弹出一条陌生人私信。
“你好,有兴趣和我合开一家酒吧吗?”
时安点进对方主页,看起来像个鸡尾酒爱好者,置顶动态也是关于招募酒吧合伙人的。
评论区不乏毛遂自荐的调酒师,但都惨遭滑铁卢。
网友A:“举手,三年调酒经验。”
博主:“不招练习生哦~”
网友B:“确认过眼神,我是对的人。”
博主:“点取消,别确认^ ^”
网友C:“小姐姐快删掉,别被人骗了,加我v私聊”附上一张手拿调酒壶裸着上半身的自拍。
博主:“……难听话我就不说了,想必你听过很多”
网友C:“什么意思?”
博主:“没什么,要小心杀·猪·盘哦”
顶着可爱的粉红卡通橡皮猫头像,博主在评论区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五双,没一个调酒师能入“她”的眼。
时安好奇:“为什么找我呢?”
对方秒回:“咱俩七字相合[猫猫转圈表情]”
时安定睛一看,橡皮猫萌妹的网名叫“至少我们还有梦”,和“心不痛了却空了”放在一起,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