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期限只有十几分钟的东西,谈什么品味?”
刘忠没有接那杯酒,而是拿起了旁边桌子上的红酒。
“品酒就像投资,经过时间沉淀的东西才有价值,所以大家收藏红酒、白酒、威士忌。”
孙弘毅殷勤地替他倒上一杯,“鸡尾酒也配叫酒,半道出家的混合饮料,不入流。”
“靠亲妹妹爬床上位的人,在这里谈入流?”高跟鞋哒哒响着逼近,孙荣华接过傅行止手里的酒,讽刺道:“孙秘书进门了吗?”
“我……”
“你要是把自己卖给老男人,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孙荣华转向刘忠,“至于你,更没资格在我的场子撒野。”
她喝了口酒,眉头舒展开,转头告诉时安:“这杯酒的名字叫RONGHUA?我很喜欢。”又夸傅行止:“我就知道,Fritz的眼光不会差的。”
刘忠重重搁下杯子,“孙荣华,你以为他真心帮你?他只是为了报复我。他现在怎么对我,以后也会同样对你。”
“刘总这话讲得有歧义。”傅行止解开西装外套,倚靠在墙上,“就好像刘总爱我爱得无法自拔,结果,我先推刘总替我背锅,又管不住下半身出轨,无情抛弃了你一样。”
“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孙弘毅冲上去戳他鼻子,“你别忘五年前,是谁帮你还清了一屁股债!”
“我记得,所以那时候我认了。”傅行止指的是Hevea把低俗海报推给环行宇宙,“当年的情分,我还了。”
“当初你盗用合伙人的作品拿去竞标,东窗事发,欠下巨额违约金,业内没人愿跟你合作,是刘总和Hevea没有放弃你。”
会场内那种让人难受的目光又黏回傅行止身上,时安反复擦拭着酒壶,第一次有用吧勺打爆客人脑袋的冲动。
“难怪你当时的合伙人都成了新锐艺术家,你还在小破酒吧打工。忘恩负义不可取啊。”
啪!
落在孙弘毅脸上的巴掌是孙荣华的,她的目光越过眼前扭曲的脸,落在相识二十余年的前夫身上,“你就为了这样的人……”
“你干什么!”刘忠一把将孙弘毅扯开,“好,既然你当众打我的脸,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A4纸,奋力向空中一洒——
“各位,RONGHUA盗取Hevea的核心生产技术,侵犯多项产品专利,我们会一告到底。如果今天你们选择RONGHUA,那么对不起,Hevea不接受来自这家小偷公司的任何关联合作方。”
孙荣华背过身,笑出了眼泪。傅行止虚虚环住她,轻拍两下她的后背。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律师函落了一地。刘忠又道:
“经过时间验证的佳酿,和空有噱头的鸡尾酒,该选哪个,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
场内众人哗然,有人悄悄放下杯子,准备离场。刘忠和孙弘毅相视一笑,也转身向外走去。
“请等一下。”时安叫住他们,“很抱歉刚才的酒没有让几位满意,请允许我重新调一杯。”
他的动作很快,不等刘忠等人拒绝,笛形杯中已经注满酒液,石榴红、丁香紫还有清透的白,时安用三层酒液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在酒吧里的某个深夜,傅行止喝过一杯类似的酒,他还记得那款酒的名字,珍宝。那时候时安给了他一把吧勺,让他搅匀分层的酒液。
“如果说陈酿带来的是旧时光,那么鸡尾酒分享的就是当下。调酒师无法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饮酒的人对话,也不需要,因为客人正坐在对面。”
吧勺轻轻转动,三种颜色的酒融合,彩虹消散,杯中酒成了渐变的粉紫色调,像极了黄昏雨后现出霞光的天空。
“过去的已经结束,未来的尚不能看清,至少我们还有此刻。”时安将酒杯向前一推,“‘至少还有’,请用。”
“好美的名字。”
VIP包厢里的客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穿一身白色干练西服的投行合伙人走过来,端起了时安面前的酒杯。
“我可以先喝这一杯吗?比起老掉牙的味道,我更爱新故事。”
“当然!”孙荣华整理好表情,“我很愿意和各位分享RONGHUA的当下,一起创造更多可能性。”
她挥手招来保安,把刘忠和孙弘毅赶出去。地面纸张很快被保洁清理干净,刚才还心思各异的人又挂上了和善客气的社交假面。
刚刚那位投资人向时安递出一张名片,“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时安拿出手机预备扫码,王翅膀却变出一盒名片塞进他手里。手工纸自带花叶肌理,空白处写着他的名字,反面印着佰的位置图。
一盒名片很快发完,王翅膀偷偷在桌下竖大拇指,“老傅真有先见之明。”
露台的门开着,露出黑西装一角。时安锁定了傅行止的方位,但手边的空杯子无限刷新,直到散场他才得以抽身。
夜色无边无际,傅行止望着围栏外出神。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脸,酒香乘着晚风落进怀里。
时安跑过来抱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孙荣华流泪时,傅行止对她做的那样。
他身上的斜挎包挤在两人中间,包里尖尖的东西同时戳着双方的肚子,但他们谁也没动,半晌,傅行止拍了拍他的手肘。
“时老板,我快被扎漏气了。”
时安掏出包里的东西,形状不规则的重物表面缠了一层又一层保鲜膜,像一把凶器。“宋窕还你的。”
“啊。”傅行止仿佛并不意外,“是个奖杯,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他说他砸碎了。”
“奖杯?”
“嗯。我拿到的第一个国际广告奖。”
那一年环行宇宙刚刚成立,三位年轻的创始人拿到了BTC颁奖典礼的入场券。主持人在台上宣布:“BTC最佳营销事件——来自环行宇宙的《春意》!”
傅行止和季环俱是一愣,程应寰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都高兴傻了?我们获奖了!”
等到上了台,他反倒显得最激动,傅行止和季环一个比一个能装,摆出淡泊名利的艺术家派头。
台下,刘忠鼓掌鼓得面红耳赤,他和孙荣华轮流上去送花,大红玫瑰搭配麦穗,包在金洒洒的纸里,不中不洋,可是拿在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手里竟然也很好看。
灯火通明,人声如沸,傅行止站在偌大舞台中央,与好友和爱人相拥,只觉得世界都在脚下展开,未来尽在掌控。
因为红色的奖杯形似水滴,BTC也被叫做红泪奖。那滴红色的眼泪一直放在他书架正中央的隔口,时间一长,自然落了灰,起先他还偶尔会擦拭,慢慢地再也没碰过。
直到宋窕失控地扫下他的所有奖杯,质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在工作?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冷淡吗,还是你根本因为他才喜欢工作?”
傅行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因为季环才需要拼命工作,可那已经不是喜欢了。就像最开始,他想早点还清债务,毫无负担地和宋窕在一起,但渐渐的,他看见宋窕只觉得疲惫,就像工作一样疲惫。
傅行止接过奖杯,毫不留恋地将它在栏杆上砸得粉碎,“人是会变的,当然,也包括我。”
时安小声反驳:“可是总有些东西不那么善变的。”
“哦?”傅行止转脸看着他,“我刚认识时老板的时候,你喜欢茵茵,现在不也爱上了酒吧的神秘投资人?你再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你又改成喜欢我了。”
“和小梦有什么关系?”时安脱口而出,“我喜欢的本来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