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医生比李越安先到,他刚走近沙发边,手还未碰到侧身枕在胳膊上睡着的陈洛,陈洛就睁开了眼。
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不见温软,是冷的,毫无温度。
像是被侵犯领地,于是睁眼露出獠牙的猛禽。
贺医生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下,几秒,放缓声音温声道:“我是李先生的私人医生,不用紧张。”
陈洛表情没有变化,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但陌生人的气息仍让他感觉到烦躁,以及不悦。
很不对劲。
他垂下眼,收回目光,尽量敛住那分凶与暴躁。
似乎不行。
“抱歉。”他冷淡地,没有表情地说。
“没事。”贺医生温和地朝他笑笑,检查了他的体温,温度处于低烧范围内。
陈洛身上虽然表现出了对他靠近的排斥,但还是在尽量配合他的工作。
随后又做了进一步检查,贺医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低烧,他开了退烧药给陈洛,又轻声问:“打针吗?”
陈洛喉结滚动咽下口服的药液,哑声说:“都可以。”
针就打上了,打的吊瓶。
客厅里安静下来,没过一会,挂着水的陈洛又睡着了。
片刻,汽车驶入兰苑,李越安大步走进别墅,就见陈洛安静地睡在沙发上,吊着针。
空气中那股清甜的气味比以往浓郁许多。
他打量了会陈洛,没看出异样,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离得有点儿远的贺医生。
贺医生低声回:“低烧,已经喂了药,针打完烧应该就可以退。”
“多久?”
“两个多小时差不多可以打完。”
李越安在另一边沙发坐下,候着陈洛,没把人叫醒的打算。一直等到药水打完,贺医生上前取针,陈洛才醒来。
“手别动。”
视线还未完全清晰,耳边熟悉的冷淡的声音响起,很近。
脑子没清醒过来,陈洛就半睁着眼靠过去把脸埋到了李越安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木质香充斥在脸间。
喜欢……
李越安为他按着棉签,没把人推开,只是说:“别动。”
陈洛一下安静,没打针的那只手抓着李越安衣角,默默深嗅他身上的木质香味。
内心的躁意有些许缓解。
贺医生取了针就退开。
按了几分钟后,伤口不再流血,李越安丢掉棉签,对陈洛说:“脸露出来。”
陈洛从他腰间乖乖抬脸。
李越安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皱眉,还是有点烫。
“烧还没退。”李越安收回手,对旁边站着的贺医生说。
贺医生说:“再等等,我会留在这,晚点再走。”
陈洛一直很安静,乖乖挨着李越安,拽着他衣角,脸藏他身上。
那么一大只,偏偏很黏人。
陈洛就这么靠着李越安,没过两下困意涌上,闭眼的瞬间被人推了推。
“别睡,等会吃饭。”
陈洛眼皮微微睁开,说:“困……”
“忍一下,别睡。”
很快姚姨那边便布置好饭菜,李越安把陈洛叫起,带着过去,两人位置挨着,贺医生也在另一边坐下。
陈洛虽然精神困恹,但吃的还是和平常一样多。吃完饭,贺医生再次检查了一下陈洛的体温,烧还是没退,体温和最开始测的时候差不多。
贺医生又为陈洛做了一个基本检查,还是没看出什么。
“有点奇怪,要不去医院看看?”贺医生凝眉,对李越安提议。
“不去……”
李越安低头。
陈洛又慢慢地说了一遍:“不去医院……”
“你在生病。”
“嗯……”
“为什么不去?”
“不想……烦……”陈洛眼睫很慢地眨了下,神色露出一点冰冷,“不想去……”
他的排斥很明显。
李越安看着他。
“李越安……”
陈洛的眼睛太漂亮,太会表达了。
结果就是没有去医院,贺医生在兰苑留下,李越安带陈洛回二楼房间。
陈洛洗完澡让李越安给他吹完头就睡了,睡在自己的小窝,他吹头发的时候就已经在犯困。
李越安洗完出来又去探了下他额头,温度还是没退。
如果明天起来陈洛还是低烧,就带陈洛去医院。
他这么想,又抬手把陈洛睡得有点乱的被子掖好。暖白的灯光落在陈洛的眼睫,真的乖。
灯关。
半夜,李越安醒来,他还记着陈洛发着低烧,想下床看一下陈洛情况,以免不好的情况出现。
但刚从床上坐起,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一道灼人的,冰冷的目光正注视他。
床头,一道身影默然站立,光线很暗,看不清脸,他就这么看着李越安,不知道看了多久。
“陈洛。”
身影静然不动,仍旧是冰冷的打量。
李越安探身去开床头灯,黑影忽然逼近,按住他要开灯的手。
浓郁的清甜的花香味涌来,比下午还要浓,按在李越安的手温度发烫。对方将他的手从灯控开关拉下,随后垂眼,几秒,指尖滑下,勾住李越安的手腕。
像是疑惑,像是好奇,他捏了捏李越安手腕内侧的软肉,不含狎昵的意味。
“陈洛?”
对方反应冷淡,低头自顾自地把玩李越安的手,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这一切都显得诡异和奇怪。
然后陈洛抬头,李越安对上他的眼,陌生的,暴躁的,漠然而没有温度。
他注视着李越安,就像是注视橱窗里的精美玩偶,没有感情,单纯的,被吸引的打量。
李越安忽然想起最开始遇到的陈洛。
像,又不是很像。
但对视的一瞬,李越安在陈洛眼里看到了他对自己的陌生,完全的陌生。
他问:“不记得我了?”
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抬起,探向陈洛额头。
没有碰到,陈洛攥住了他的手。
李越安手腕传来明显的痛意,对方下意识的动作并没有收力,反应过来后,松了力,但没有放开他的手腕,冰冷的视线在李越安脸上停了好一会。
那绝对不是什么平和又善意的打量,准确点,是让人寒毛直竖的审视。
刚才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陈洛回答了,答案很明显。
气氛忽然凝滞。
李越安没有遇到过这种……发烧后就变了个人的情况——不是烧傻,烧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发烧。
李越安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面部轮廓,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清甜气味存在感越发强烈。
陈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给他答案,陈洛也不行。
似乎是确认了李越安对他并不是恶意和攻击性的行为,陈洛淡淡垂下眼睫,那种冰扎一样的目光消失,又放开李越安手腕,却没有退开身形,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他低头继续认真玩着李越安的手。
李越安微凉的手染上陈洛的体温,温度渐渐升高,最后和陈洛差不多。
他慢慢停了玩的的动作,眼睛看向李越安,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几秒,他主动靠过来,带着烫意的呼吸落在李越安侧脸,随后更加温软更加滚烫的贴了上来。
陈洛侧脸轻轻贴在李越安颈间,李越安皮肤的凉意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于是轻贴的动作变成了深埋,连内心的躁意都减少几分。
喜欢……
愉悦感升起。
李越安被他半抱着,陈洛的抱很强势,不容拒绝的那种。他垂眼平静地看着陈洛,忽然想起初遇陈洛时的一个场景——在车上摸陈洛的脸和脖子,不过那时李越安是用陈洛的体温暖手,而现在是陈洛用他的降温。
李越安:“我叫医生过来?”
虽然他觉得那位医生过来也不能解决陈洛眼下的情况。
陈洛抬起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就一个意思:不需要。
依旧是满满的排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还要抱多久?”
“……”
“不够?”
“……”
没有回应。
李越安于是手动了动,推开陈洛的肩,被陈洛按住。他终于抬起脸理人,很优越很顶的一张脸,眼睫下望来的眼睛漆黑而沉。
即使光线很黑,李越安被这目光看着……陈洛是能看清他的。
“愿意。”他忽然说话,声音冰冷沙哑,缓慢而肯定。
没有来由的两个字,李越安:“什么?”
“抱……你愿意……”陈洛微微向前,离李越安更近,似乎想要更看清他眼里接下来的想法,“为什么……推开?”
明明是愿意给他抱的,他可以感觉到。
精简到没理的几个词,李越安听他说完,没有否认。
他问陈洛:“刚刚站在这你看了我多久?”
“……”
陈洛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冷冰冰地沉默。
“很久吗?”
“……”
“你不困吗?”
陈洛睫毛动了动,原本要继续沉默听清问题后又开口,但李越安说:“我困了。”
陈洛看他。
李越安:“可以放开吗?”
陈洛没动,几秒的安静后忽然慢慢说了句:“我不困……”
“不算很久……”
最后,他对李越安说:“不准睡。”
蛮横,不讲理。
李越安看他一眼。
不是陈洛预想到的任一种情绪,平淡,冷漠,厌烦,恼怒,不耐……都不是。
陈洛看不懂。
然后他听到李越安说:“可是,整个房间都是你的味道。”
要将李越安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