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站在原地,定住。
好几分钟,李向宁的眼泪一直在掉。路过的行人也注意到了他,频频望向他。
李向宁应该也察觉到了,把脸埋进了双膝和手臂间,眼泪被藏住。
陈洛走了过去。
李向宁听到了靠近的脚步,眼泪还在控制不住地流,他把自己团了团,伸出的脚又往回收了收——给面前过的人让路。
其实不需要让,挺宽的。
不过脚步声并没有往前,而是停在了他面前。好几秒,都没有动。
对方的目光落在身上。但不是打量和探究,只是注视,温和又平静的注视。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
李向宁脸动了下,从膝上抬起头去看停在面前的人是谁。
没看清,阴影笼下来,一顶帽子轻轻扣在了脑袋上。
李向宁湿了的眼和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也挡住了其他人望来的视线。
“谁欺负你了?”
冷淡略低的嗓音在头上落下,很认真地问他。
李向宁顿住了。
随后眼睫眨了眨,眼眶忍不住再次变红,眼泪又落下来。
他微微侧过脸,“洛哥……”
声音有些发哑。
余光里陈洛的身影再次动了,但不是走到他脸朝的方向,而是另一向,然后就挨着他在路边坐下了。
“嗯。”
然后又问了一遍:“谁欺负你了?”
“……”
眼泪从李向宁的睫毛落下,他偏着脸,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无措,和茫然。但其实更多的是委屈和难过。
脑子里还在呆呆地想回答,可陈洛没有继续追问了。
李向宁听到了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因为太安静所以很清晰,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纸巾被抽出。
“眼泪擦下。”
几张纸巾递到了李向宁面前。
“……谢谢。”
李向宁用纸巾把脸上的湿意擦掉了,陈洛伸手把纸巾从他手里拿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冰敷贴,贴一下。”
因为天气高温,李越安让陈洛在包里放了这类东西。
李向宁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眼里热意涌上,又被强行压下,耳边陈洛声音再次响起:“有点凉,忍一下,不舒服就说。”
顿了下,“凉不算。”
“谢谢……”李向宁这会只会笨拙地道谢。
“不用谢。”
冰敷结束,侧脸的伤口消肿了许多。李向宁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但还是乱的。
没想到会遇到陈洛。
和父母吵完,跑出来后随便上了辆公交,随便找了个站下,随便走了段路,随便在一个路边位置坐下哭……然后遇到了陈洛。
这里不是很偏的吗?
他胡乱想着,又留意着左边陈洛的动静,如果洛哥问他……
“奶糖,还是巧克力夹心?”
他愣了下,还没有回答,陈洛把糖放到了他手里,两个都有。
“可以都试试。”
李向宁低头,糖纸剥了两遍才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眼睫眨了又眨。
“开心一点了吗?”
“……”
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这一次,李向宁没有偏头去藏。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问陈洛一句。
眼泪在脸上滑,李向宁抬手抹了下脸和眼睛,“现在也只会哭……解决不了问题……”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不过……”陈洛往李向宁手里递了颗糖,“没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眼泪只是反应你的情绪。”
“我也会哭,这没什么。也没有觉得你没有用。”
李向宁的眼睛更红了,他看着陈洛,表情很委屈。
“我爸妈就说我没用……”
“我什么都学不好……”
他眼睛又变得潮湿,问陈洛:“可我不是认真学了吗?我没有敷衍他们,他们让我学的我都努力学了。”
“我也没有在学校里挑事,他们招惹我我才动手的,我没有主动招惹他们。”
“也没有不学,没有在学校玩,我卷子都写吐了……”
他越说眼泪掉的越多。
“但我就是学不好,我就是很笨。我没有李行乐那么聪明。他们只喜欢我哥,根本就没有在意我。”
“他们只说我,只会说我,不高兴说我,高兴也说我,我又没有惹他们……”他顿了下,忽然说:“我讨厌我哥。”
他看向陈洛,又红着眼睛说了一遍:“我讨厌李行乐。”
陈洛的表情还是没变,依旧是温和平静地注视着他。
“嗯。”
李向宁不知道,他看着陈洛的表情在问:“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坏?”
陈洛伸出手,回忆着李越安之前哄自己的动作,隔着帽子不太熟练地在李向宁头上揉了揉。
李向宁顿住,就像是被按到什么开关一样,一直被压着的委屈和不满瞬间倾潮而出。
“他每次考试,我都要挨骂。”
“去参加比赛,我要挨骂。”
“他去酒宴聚会,我也要挨骂。”
李向宁说:“我讨厌他。”
“讨厌他,为什么上次还为他打架?”陈洛说的是和李向宁第一次见面,李向宁脸上有伤那次。
失忆的陈洛看不出来,恢复记忆的陈洛却是能看出。
“讨厌他,就不能为他打架吗?”李向宁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说:“他是我哥。”
然后脑袋又被揉了下。
李向宁下意识抬起湿红的眼睛看陈洛。
“李向宁,你很棒。”
“也和你二哥说的一样,你很优秀。”
李向宁像木头一样呆住,眼睛睁大了。
“换做是我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可能没你那么乖。”
“你没有错。”
“你也很聪明。”
“你们学校运动会成绩栏上,前面有很多你的名字。”
陈洛想了想,“还破了很多记录。”
他上次去参加李向宁家长会就看到了。
“而且,你的成绩一直都很稳定,没有怎么下滑。”
陈洛说:“你认真学了。”
“……洛哥。”
李向宁眼睛湿湿地看着他。
“很多人都很喜欢你。”
“你不比李行乐差。”
“也不用和他比。”
李向宁又哭了。但不是那种无声的哭泣,也没有藏着自己的眼泪和哽咽。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受都哭出来,不必藏着掖着,不会有人再对他说不能哭,不准。
有路人侧目,这次没有人在意。
陈洛没有说话,安静地抬手压了压李向宁的帽檐。
一个简单的安抚动作。
等眼泪不再落,李向宁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起来。
陈洛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冰敷贴,撕开,“敷一下眼睛。”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在陈洛口袋。陈洛看了眼屏幕来电,转向李向宁:“我可以让你二哥过来接我们吗?”
李向宁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眨了下眼,犹豫。
陈洛耐心等他回答,没接电话。
“……会不会很麻烦?”过了会,李向宁傻傻问了一句。
“你是弟弟,不是麻烦。”
陈洛接通电话,“安安。”
“在哪?”
“路边,我碰到向宁了。”
“他在你那?人怎么样?”李越安是一个多小时前接到李行乐电话,问他能不能联系上李向宁。
联系是联系到了,不过李向宁说了句“二哥你不用担心,我想一个人静静”就结束了通话。
后面再打,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李向宁接了李越安电话后,就开了飞行模式。
“嗯,在我这,人现在还好。可以过来接我们吗?”最后一句语气变得有些不同。
“定位发我。”
电话挂断,陈洛转头去看一直安静听着他们说话的李向宁。
看着他表情,陈洛揉了揉他头,“你二哥会帮你的。”
过了会,“……洛哥你真的会哭吗?”
“会,在你二哥面前哭过很多次,也没什么,只是想让他哄我。哭并没什么。”他停了下,问李向宁:“要给你哥发个消息吗?”
李向宁沉默。
陈洛:“他应该会担心你。”
李向宁扭过头,声音还是哑的,说:“还会骂我蠢货。”
最后还是没有给李行乐发。
李越安到时,远远就看见路边挨着坐着的两个黑色的身影,胳膊搭在膝上,埋着脸。
乖乖等人过来接。
他滴了声喇叭。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坐着没动在等,就跟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一样。
李越安把车开到两人面前停下,车窗降下,又滴了声。
两人抬起头,同时看过来。
“安安。”
“二哥。”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李越安目光在李向宁的侧脸停了几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敲。
“上来。”
袁叔不在,李越安开的车。
陈洛和李向宁坐了后座,李越安没问李向宁什么,只在他们上车后问了句:“吃饭了吗?”
陈洛:“没有。”
李向宁:“吃了。”
李越安说:“回去让姚姨给你们煮面。”
开到一半等红灯时李越安往后看,陈洛和李向宁都睡着了。
回到兰苑,李越安看了眼还在睡的两人,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没过一会,穿着拖鞋的男生面容冷淡地从别墅里出来。
李越安打开后座车门,俯身把陈洛从里面抱起。
他一靠近,陈洛就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过来,把人抱起后,陈洛的手也抱住他,脸往他身上埋了又埋,嗅李越安身上的味道。
李越安低头看了眼人,确认陈洛没醒,才抱着人往别墅里走。
李行乐站在车门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车里睡着的男生,目光最后停在还有一点肿的左脸上。
“……”
“白痴。”
李行乐弯身,伸手推了下李向宁的肩,“醒醒,到了。”
李向宁没醒。
李行乐又推一下,“李向宁。”
李向宁的睫毛动了,刚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拉下了车。
车门被人关上。
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李向宁才反应过来是到兰苑了,有人在扶着他往前走。
转过脸,顿住。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前面路,侧脸冷淡。察觉到他的注视和停顿,对方侧过眼,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还是有的。
不悦。
“……”
“不会躲吗?”
李向宁偏过脸,根本不想理他,把胳膊从李行乐那脱出来。
李行乐直接松了手。
李向宁越过他,直接往前走。
被无视,李行乐表情也没变,跟在他身后走。
走了几步,“你怎么在这?”
学校周天晚上是要上晚自习的,李行乐从来没请过假。
李行乐看他一眼,没理。
李向宁也没说话。过几秒,“我讨厌你。”
没有任何撒娇或是温和的意思,而是平淡,直接,又锋利尖锐。
李行乐的神情还是不变,连脚步都没停过。
“你以为我多喜欢你?”
李向宁承不了的重担,李行乐得承,而且在父母眼里,必须由李行乐承。
谁会喜欢枯燥无聊的学习和满腹算计的商场酒宴?
进了别墅,李越安坐在客厅沙发。没看到陈洛的李向宁问:“洛哥呢?”
李越安说:“在楼上睡觉,等会叫他下来。”
姚姨在厨房煮面,四碗。
李向宁刚在侧边的沙发坐下,李越安的手机铃声响了,俩兄弟的目光齐齐望过来。
李越安看了眼屏幕,接起,没开免提:“小叔。”
“越安,李向宁是在你那吗?”
“刚接回来。”
“太不懂事了,这次又麻烦越安你了。他在旁边吗?我和他说几句话。”
“不在,睡了。”
李越安起身,往楼上走。
“那行乐在吗?”
李越安没有回这句。他走上一二楼楼梯中间,才问了句:“向宁脸上的伤您不问一句吗?”
语气还是礼貌,但又没多少礼貌。
“……”
“我今天也是气到了,不是故意要打那一巴掌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们偏心行乐,根本不在意他,不在意我们还会说他?还会让他出国?如果他跟行乐一样省心,我们……”
“不是吗?”
对方顿住了。
李越安声音还是平静,但和以往又不同:“你们在意,那一巴掌就不会打下来。”
“……”
“你觉得是我们父母的错?”对方的语气变了。
李越安却没有丝毫退让。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