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多了。
陈洛还没有睡着。
他在医院已经躺了一个星期。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病房里只有陈洛一个人,黑暗又很安静。
怀里空空的,已经习惯抱着李越安睡的陈洛把被子抱得更紧,但还是空空的。
他想要李越安。
很想,疯狂地想,想见他,想抱着他,想闻他身上的味道,想在李越安身边。
想李越安。
他又不安茫然。
不确定要怎么才能回去,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到李越安……
陈洛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过去时,是在家里下楼梯不小心摔倒滚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没了意识。而穿回来时,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脑袋磕到了石头上,没了意识。
都跟脑袋磕到有关。
这几天陈洛在病房浴室也试过几次,没用。
失去意识后醒来还是在医院,脑袋上起了包,还有好几道磕出的伤口。
护工以为他是不小心摔的,温声让他多小心注意,有什么事都可以叫他。
他在医院照顾了陈洛一周,觉得这孩子安静礼貌,但只见过两次有人来看陈洛,同一个人,陈洛叫她院长。又想到陈洛为国奉献牺牲的父母——楚上将和陈院士,对陈洛更多了分恻隐之情。
陈洛后面没有再试。
但不是放弃。再狠一点,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洛睁着的眼睛闭上,终于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安安……”
在医院又待了两天,陈洛申请了出院休养。
“可以回家休养,不过你的腿和腰腹的伤一个星期后要来医院做一次复查。”
“好。”
陈洛从医院带走了护工。
有人专门护送他离开医院。
半路,陈洛看着窗外忽然出声:“可以去商场一趟吗?”
“陈先生,可以的。”
车子停在了商场附近,两名护送人员跟着陈洛进了商场。
“陈先生,需要我帮你推吗?”
“不用,谢谢。”
陈洛操控着轮椅往前。
陈洛之前来过这个商场几次,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印象中的那家店。
毛绒玩偶店。
里面全是各种动物或卡通人物的毛绒玩偶,或大或小。
陈洛一眼就看见了里面货架最上方放着的黑色玩偶熊,成人高,坐在上面垂着脑袋,笑脸很大。
“你好,有什么需要吗?”店员走过来微笑询问。
“可以帮我把它拿下来吗?”
陈洛买下了黑色大熊。
他用自己原来的手机付的钱,住院时他的手机和一些东西就被人送了过来。
两名护送人员把陈洛送到家,离开了。
晚上,陈洛抱着黑色大熊躺在床上,玩偶的毛发特别特别的柔软光滑,抵在脸上很舒服很软。
陈洛闭眼。
没过一会,脸再次往玩偶熊脸上埋了埋。
没动了。
过了会,脸动了动,大熊也动了动,陈洛把脸埋大熊的肚子里。
也很软。
但陈洛还是没有睡着。
它没有李越安身上的味道。
抱抱有。
陈洛的睫毛眨了眨,整张脸都埋到大熊身上,这次没有再动过。
“安安……”
睡不着。
过了会,陈洛发闷的声音再次响起:“腿疼。”
李越安同样也没睡。
小道那片区域被李越安一翻再翻,什么都没有。
小楼里他和陈洛的房间还是和那天他们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陈洛的绿色拖鞋还是放在床下,八字微歪,床头柜上是陈洛放着的不同口味的糖果,陈洛的睡袍挂在衣柜上。
而房间里的另一张软椅,放着陈洛毛绒的帽子,围巾和手套——那晚李越安把陈洛脱在出租车的它们都拿了回来。
房间灯光是冷白调的,李越安的面容显得冷森,他坐在陈洛生病那会用来吃饭的桌子上办公,在处理H市那边的公司文件。
整个房间都异常的安静,活气寥寥。
“咚!咚!”
门被人敲了两下。
沈铮?
小楼里现在就他和沈铮在,前两天林蝶和何尧已经回去了。
李越安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人,微顿。
“妈,爸。”
夫妻俩的目光在小儿子身上扫了圈,眉微微皱起。两人的眉眼有些疲意,但温和下来。
“我们都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李父李母带着李越安回到了H市,沈铮跟着他们。
不过R城对陈洛的找寻并没有停止。
那栋小楼,李越安找到沈铮朋友三倍价格将其买下。
冰箱里的那朵雪玫瑰没有融化。
傍晚回到兰苑,姚姨已经做好了饭菜,看着李越安一个人回来,面容难掩心疼。
心疼李越安,心疼陈洛。
“多吃点,又瘦了。”
饭吃完,李越安就回了二楼的房间。
他们去R城后,姚姨每天也在打扫他们的房间,不过没有动房间里的东西,只是扫扫地,换换床单和被套,再擦擦柜子上的灰。
李越安走进房间,窗帘是被拉上的,光线有些暗,李越安也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
以往房间里总会留下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陈洛去R城已经二十一天了。
李越安走到床边,床单和被套已经换了一套,他把睡在最里面的陈洛很喜欢抱的黑色大熊抱了出来,低头。
栀子花的味道也没有了,一点也没有,只有和床单被套一样的木质香味。
整个房间,都是。
李越安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他在失去陈洛。
沈铮不清楚萧姨和舟叔是怎么说的,自李越安从R城回来后,除了比之前工作时间更长了之外,一切好像都和以前差不多了,就是更加冷淡了。
但沈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平静。
总觉得能把人杀死。
他只希望,陈洛能够好好回来。
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李越安面前!
等下,沈铮看着往李越安方向走过去的人,眼睛眯了下。
距离从R城回到H市,已经过去一周了,今晚是许家老爷子生日宴,他和李越安都来了。
李越安喝了不少酒,微醉,这会站在外面廊道吹冷风。
李越安能感觉到身边走来个人,没有在意。
“啪嗒。”
打火机点火响起的声音,香烟被点燃。
“安少要吗?”
一支香烟递来,往李越安面前伸了伸。
李越安没什么情绪地侧过眼,对上对方的脸,目光忽的一顿。
对方眼睛于是勾了下,笑:“要吗?”
李越安没有说话,目光就那么落在他眉眼。
与陈洛相似六七分的眉眼。
香烟再次往李越安的方向递近一点。
“袁叔。”
对方眼里闪过疑惑,就见不知从哪走出来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丢出去。”
对方愣住。
他看着李越安,李越安眼睛微垂,和刚刚那样静静注视他。他以为对方目光的停留是被吸引,现在再看,却发现里面其实是没有温度的漠然。
不,有的。
是不悦,是厌烦。
他还在愣住,袁叔上前干脆利落地提着人后衣领,往门口走。
“等……”
反应过来刚说出一个字,袁叔低头冷冷睨他一眼,捂住继续把人往外拖。
“查一下谁让他来的。”
袁叔点头。
沈铮看着人从面前过,伸腿拦了下,上上下下把人看了眼,收回腿。
“俗死了。”
沈铮走到李越安身边,递给他一支烟,李越安接过。
沈铮说:“都是一群没脑子玩意儿,真想扔河里洗洗脑子。”
李越安在R城的动静挺大,H市不少人注意到了,现在见人没找到,就又暗暗打起了李越安的主意。
李越安点火,抽烟。
沈铮骂过那句,也没再说话。
最后手机铃声打破了安静。
李越安看着手机屏幕上来电备注,视线停了两秒,接起。
“您好,这里是明珠。李先生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定制的对戒已经完成,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呢?”
对戒。
那晚李越安说,陈洛,买个戒指吧。
没开玩笑。
第二天就联系了明珠,风格款式什么都是李越安和对方交谈完成。
李越安:“现在可以吗?”
“十二点之前,我们这边都可以提供服务的。”
电话挂断,“我有事先离开,记得帮我跟许老说一声。”
沈铮不知道他去干嘛,但没有多问,“你去吧。”
李越安走出一段路,脸上忽的一凉。
他抬头。
“下雨了。”
陈洛收回仰着的脸,但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淋了几滴在脸上。
他操控轮椅从阳台回到房间,用手机看了下明天的天气,阴天。
还好。
陈洛明天就要去医院复查腰腹的伤和腿上的伤。
修养了半个月,他现在双腿可以动一些了,能够勉强站起来两三秒,但走不了。
院长给他打过电话,说明天会过来,和他一起去医院。
在陈洛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是在孤儿院被院长养大的。他是院长在孤儿院附近捡到的。后面大概五岁,被楚上将和陈院士收养,对外一直称儿子,而非养子。
楚上将和陈院士用自己的姓给陈洛取名,取做陈楚。
在陈楚十四岁时,楚上将和陈院士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个人遗产移至陈楚名下。
其中大部分被陈楚捐给了孤儿院和其他公益机构。
后面一直到二十一岁,都是陈楚一个人生活,不过他一直都跟院长保持着联系。
第二天八点,陈洛的门铃就被按响,护工前去开门。
“谢谢你。”
头发微微泛白的老太太一脸微笑地朝护工道谢,眼睛有神,面容和蔼。
她是一位beta。
“小楚。”
陈洛从房间出来,“院长。吃饭了吗?”
“已经吃过啦。小楚呢?”
“吃过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我们走吧。”
护工也跟着去了,陈洛的腿脚还是不太方便。
到医院后,做完检查,医生给出的结果是恢复得很好,比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
他帮陈洛腿上的绷带拆掉,重新换了新的。
“半个月后再来一次吧。”
“好。”
然后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老太太在旁边很认真地听。
从诊室离开,去缴费。陈洛轮椅不太方便,护工帮忙去排队缴费。
他在旁边等待。
“陈……楚哥?!”
一道不确定的含着兴奋的男声响起,陈洛转头,对上男生的脸,反应了几秒脑袋里才蹦出这个alpha的名字。
“徐飞。”
他大三的混寝室友,对铺。
“楚哥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之前到底去哪了?”
陈楚两天没来学校上课,辅导员就开始联系监护人了,后面一找,发现人不见了,于是报警。
却发现陈楚没出过门,一直在家,可家里根本没有陈楚的身影。
后面大半年,他们都没见陈楚来过学校。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看见陈楚。
“出了点意外,现在回来了。”看到徐飞的目光,又说:“今天过来复查腿上的伤,没什么问题。”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楚哥你后面还回学校吗?你的学籍和信息好像都还保存在学校。”
陈洛还是个大三学生,法学专业。
如果没有意外,他现在就是大四了。
“后面腿好我会再去学校一趟。”
“好。那楚哥我们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叫上吴宇他们一起,他们知道肯定很开心。”
陈洛看着他,最后同意了。
“楚哥你还是以前的电话吗?到时候我联系你。”
“嗯,都没变。”
“那好,我有事先走了,楚哥我们晚上见。”
陈洛看着他高兴离开的背影。在陈洛印象里,他和这几位室友应该一直都是不远但说不上很近的关系?
往往陈洛一回寝,他们就安静下来。
和护工一起排队缴费的院长拿着单子过来,她刚刚也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小楚,你同学嘛?”
“室友。”
从医院出来,三个人一起去吃了午饭。护工去上厕所,陈洛和院长在饭桌上等他回来才走。
“我送你回去再回院里。”
“不用。院长你直接回院就好。”
陈洛知道她很忙。
院长笑了笑,“还是小楚。”
“我不是小孩。”
她看着陈楚,没有说话,眉眼漾着很柔和的笑。
过了会,她问陈洛:“最近小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啊?”
是问,但更像是说。
停了下,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更轻了,眼睛看着陈洛,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
“我感觉你很难过。”
她第一次去医院见陈洛,就有这种感觉。那时她以为陈洛是因为腿伤的事。
但今天来复查,结果很好,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陈洛在难过。
很难过。
虽然陈洛脸上什么都没露出。
“……”
陈洛对于院长敏锐的察觉力总是会变得安静几秒。
“我和我的伴侣分开了。”
“我们不能见面。”
院长露出一个微微惊讶的眼神,“小楚你是在……失踪的这几个月找到的伴侣吗?”
“嗯。”
“为什么不能见面呢?”
“他找不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见他。”
“你们没有联系方式吗?”
“有……打不通。”
陈洛垂下眼睛,说:“他可能不知道我回来了,我回来时他知道我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现在肯定在找我。”
“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去找医生。”
陈洛微微偏脸,说:“我很想见他。”
院长问:“你标记他了吗?”
“他不是omega。”
陈洛知道院长的意思。
被标记的一方如果离开伴侣,会很痛苦;如果失去伴侣,不洗掉标记,omega的生命会枯萎。
而标记的alpha不会这么痛苦。
但陈洛说:“但我离不开他。”
“离开他,我会死去。"
半个月的思念和空缺感已让陈洛煎熬。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他都在渴望李越安的味道和体温,想念李越安的靠近和抱。
他被情绪包裹,感觉到窒息,几乎溺死在对李越安的回忆里。
院长看着他,陈洛没有在开玩笑。
她没有叹气或是皱眉,那双眼睛还是很温和地望着陈洛,然后弯出柔柔的弧度来,和往常一样,她眼带笑意轻声地对陈洛说:
“你会去找他的,对吗?”
“……”
“去找他,我不会再回来……”
他要再说什么,院长伸手摸摸了他发,“不用觉得抱歉,幸福就够了。”
最后是陈洛打车先送院长回院里,然后和护工回家。
傍晚六点,徐飞打来电话,陈洛赴约。
路上堵车,到地方已经七点多了,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楚哥!”
陈洛推开包厢门,三人齐齐站起看过来,除了徐飞,另外两个也是陈洛大三混寝的室友,都是alpha。
一开始场面还有点拘谨,后面饭菜和酒上来后,就放松话多了起来。
三个人先是把陈洛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大学发生的一些大事乐事都挑出来和陈洛说了,又回忆了一下陈洛在时发生的一些事,最后谈到未来。
他们现在大四,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
秋招刚刚结束,三个人都拿到了offer。
陈洛听着他们说。
如果没有遇到李越安,陈洛觉得自己会和他们一样,通过秋招进入某个律所或企业,然后工作,生活,工作,生活。
虽然陈洛是S级alpha,天生的领导者,但陈洛并没有其他人觉得的他应该有的那种想创业、要干大事的那种心。
他想的很简单,上学,工作,生活,把自己养好就行。
工作只要在法律道德许可范围内,陈洛能够接受的,都行。
他没有特别喜欢,或特别在意的。
能生活,就可以。
但陈洛遇到了李越安。
“楚哥你呢?你以后想去哪所律所工作?”
陈洛想了想。
“如果可以的话,会开一家花店,还有一家蛋糕店。”
其他三人愣了几秒,然后笑。
“那我们努力在朋友圈给你宣传。”
饭吃到最后,三人都有点醉了,但能走。陈洛身上有伤没有碰酒。
几人起身打算回去。
罗浩醉得比其他两人重,对陈洛说:“楚哥……你真的好高冷……”
过几秒,又说:“好酷……”
陈洛看着他们几人上车,才打车回到家。
客厅灯是黑的,这个点护工已经睡了,陈洛让他不用等自己。
陈洛控制着轮椅到一楼自己的房间,去衣柜拿了衣服,去了浴室。
很慢很慢地洗完一个澡,陈洛自己把头发吹干,坐着轮椅从浴室出来。
又费了番力,从轮椅坐上床。
坐了几秒,陈洛撑起身去关床旁边的灯开关,关房间的灯。
距离不够。
陈洛往床外又移一点。
还差一点。
又移。
摸到了,按钮按下,灯关掉。
陈洛回身,意外就是这时发生的。
身形一个不稳,陈洛往床下摔下。床头就是床头柜,陈洛在一片黑暗里感觉后脑猛地一痛,失去了意识。
“嘭!”
护工在睡梦中听见了隔壁肉体倒地的声音,一下惊醒,掀起被子起身就去陈洛房间查看。
灯打开,房间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