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塘村是个靠山的穷破小村。
抬头一看,除了天就是山,连绵不绝的山,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再低头一看,是一梯一梯起伏的田。
金黄黄的稻子大片大片,黄灿灿的阳光铺下来,稻穗夺目得刺眼,黄金色的阳光也晒得人睁不开眼,鼻腔里是烈阳灼烧空气的干燥气味,路边的土狗耷着耳朵趴在树下阴凉处,眯着眼吐着舌头一动不想动。
下午四点多,阳光依旧强烈耀眼,但比两点时的太阳小很多,住在村尾的何大爷这才戴着草帽、扛着锄头去自家田里除杂草。
到花生地里一看,何大爷瞪直眼,昨天还见着的一茬茬、已经长到小腿处的杂草没了!
全都没了!
花生地里干干净净,除了绿油油的花生苗就是绿油油的花生苗。
何大爷锄头都没放,下意识就看向田地坡上斜上方那块田地,田埂上长满能遮住膝盖的野草,看不清上面地里的情况。
他嗓子都没清,直接一句大喊:“小洛我田里的草你除了??!”
声音浑厚有力气,远远穿过上头几块田地,还引起了几道狗叫。
只能看到草尖的田地里动了动,冒出道白色身影,男生穿着老头衫直起腰,鼻尖冒着热汗,年轻英俊的脸在太阳底下被晒红,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
陈洛抹了把眼皮上的汗,没觉得有问题:“嗯,顺手除了。”
我那么大块田里的草,你顺手就除了???
何大爷在田里跳起来:“我自己除就好了,那么大一块,老头子我还没老嘞,有的是力气……”说着说着又发现一件事,“哎,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连帽子都没戴?”
陈洛说:“等会就回去了,不用戴。”
何大爷瞪:“你小子。”
何大爷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来,把脑袋上的草帽一把扣陈洛头上。
歪了。
“咳,脑袋低点。”
已经低头的陈洛弯下腰。
这次戴好了。
何大爷背着锄头在陈洛的红薯地里转一圈,半点杂草都没看到。
陈洛拿着水瓢继续给红薯苗浇水,说:“就剩一点了,我等会走。何伯你先回去吧。”
何大爷的目光落他水瓢上。
陈洛眼睛没抬,看穿他的想法:“只有一个。”
“……”
不到二十分钟,何大爷背着锄头又回到了自家院子,和大黄狗大眼瞪小眼。
陈洛把最后一条的红薯苗浇完,提着水桶水瓢和自己东西离开时,又在边上发现个绿豆饼。
是那种最常见、散装称、六块一斤的小绿豆饼。
何大爷每次赶集都要买上两斤。
陈洛把饼揣兜里,提着水桶水瓢去了最下面的蔬菜地。
还有块地没灌。
最近雨水少,地干得要裂开,只能做人工补水。
蔬菜地十几米外有条小沟,陈洛用水桶从里面提水,带到菜地里浇。
水一桶桶提,水瓢一勺勺舀,陈洛鼻尖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陈洛没管,擦也懒得擦,眼睛里只有排排等着浇水的菜苗。
空气的燥热不知不觉降下,落在陈洛身上的阳光越来越少,浇完一半地的陈洛直起身,看眼远处的天。
太阳下山了。
陈洛放下水瓢,这才抹了把眉眼的湿黏,走到田埂从塑料袋翻出自己带的瓶凉水。
水已经被晒温,陈洛没在意,扭开瓶盖仰头一口喝下了半瓶,喉咙的干涩缓解,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绿豆饼,陈洛坐在田埂撕开包装,低头咬进嘴。
两口没。
陈洛把剩下半瓶水喝掉,从田埂起来继续浇水。
手机响了。
陈洛起身的动作停住,扭过身拿起屏幕满是裂痕的手机,是个陌生电话。
陈洛按断。
没过两秒,刚才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他打第二次,陈洛没挂,接通:“哪位?”
“陈洛?”
“我是。有事吗?”
“李越安。我到村口了。”
陈洛反应这句话反应了两秒,记了起来。他从田埂起来,摘掉脑袋上的草帽,也没管现在一身热汗、穿着老头衫大裤衩、踩着拖鞋的形象,直接往去村口的马路上走,“抱歉。你在原地等我一下,我去接你。”
“嗯。”
听对面应下后,陈洛才撂断电话。
差点忘了。
去市里的薇姐前几天跟他联系,说过两天有人要来他们村一趟,借住还没确定,问陈洛行不行。
不白住,每个月10000。
“这事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反正只是住段时间,忍忍就过去了。”
谁跟钱过不去。
陈洛问了句:“男生女生?”
“男生。”
陈洛缺钱,没犹豫地答应下来,和薇姐道谢说好。
今天人就来了。
从菜地到村口走路要十几分钟,陈洛十分钟就到了,隔着段路远远就看见村口等着的身影,男生个挺高,背着个黑包,脚边立着两个大行李箱,也是黑色的。
走近了,看清对方脸后第一印象就是城里人。
脸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双眼皮高鼻梁,骨骼感极强,冷淡又锐利,简单的白T也能看出和街上几十块的完全不一样,有垂感有版型有质地,从头到脚都跟背后的大山格格不入。
陈洛想到了电视剧里有钱人家的少爷。
确实有钱。
一个月给10000的借住费,陈洛要赚一学期才能赚到。
这在陈洛眼里跟败家没区别,不过那是别人的钱,跟他无关。
他走过去,“李越安?”
因为是跑过来的,他气有点喘。
“陈洛。”
两句确认彼此身份,陈洛左手拿过李越安身侧一个箱子,没有废话:“走吧。”
李越安扫一眼陈洛自然而然的帮拿动作,拎着另一个行李箱跟上去。
“谢谢。”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从村口走来,双方都没开口问对方情况,陈洛到目前也只知道李越安名字,再加一个有钱。
行李箱拖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滚一滚的,村里狗多,每家每户几乎都养了土狗,陈洛带着李越安从门口路过,狗听见动静从院子跑出来仰着头就朝李越安连吠几声,凶神恶煞地要冲上来。
“小黑别叫。”
“小白回去。”
“大黄走开。”
陈洛三两句话把冲上来的狗叫开,伸手把走在马路上里侧的李越安往外拉了把,和李越安换了位。
听语气,和这些狗都很熟。
拉人换位的操作也和拉着李越安行李箱走时一样流畅自然,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酷酷的。
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走着的,这会变成了并肩。李越安还能感觉到从陈洛身上传来的热意和躁意,被太阳晒过的那种。
陈洛的脸也确实有些红。他没看李越安,低头揉了把追上来蹭腿的小白的脑袋,让它回去。
小白停下来没追了。
“我包里有水,要吗?”
李越安说话,陈洛有点诧异地看他,似乎是意外他会主动说这样的话,没有客气:“谢谢。”
陈洛一口气把水喝完了,瓶子拿在手上,没丢。
李越安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狗叫少了许多。
路上碰到村里人,老少个个都会停下来和陈洛打句招呼说两句话,好奇问起身旁的李越安,陈洛说是朋友。
“小洛朋友啊,挺好,在这好好玩几天,有空就和小洛一起上来坐坐啊。”
陈洛以为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局面,要接过话,就听李越安说:“好的魏叔,有时间我就去。”
“好好好。”
陈洛看李越安一眼。
李越安转过头,“?”
陈洛推着箱子继续往前,说:“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太快,陈洛侧脸表情认真。
李越安问:“有什么?”
“黄瓜,丝瓜,豆角,茄子。”
陈洛顿了下,“半碗辣椒炒肉。”
为什么是半碗?因为是中午剩下的。
李越安:“都可以。”
陈洛又看一眼李越安。
陈洛:“今天太晚了,明天杀鸡。”
李越安说:“可以,麻烦了。”
意外的礼貌和好说话。
走了段路,“还有多久?”
陈洛指了下远处背靠深山老林的一处红砖院子,“前面左转,四五分钟。”
前面路边就是一条长长的小河沟,河上搭了间大铁棚,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又熏又臭又浓。
随后二十几声狗叫接连响起,在铁棚里乱撞。
见李越安朝铁棚看去,陈洛说:“是这户人家养的狗,里面两百多条狗。”
两百多条?
李越安问:“晚上会叫吗?”
“有时候会。”
从这家门前路过时,屋里男主人就站在院子里,看见陈洛面无表情盯了几秒,没说话,陈洛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不对。
李越安收回视线,也没问。
“走这边。”
刚到院子,一大一小的黄狗就摇着尾巴朝陈洛冲了出来,往陈洛身上又压又蹭。
陈洛空着的那只手各摸了下狗脑袋,让它们一边去玩,大黄小黄摇着尾巴好奇地跟着李越安身后左转右转。
“不用怕,它们不咬人。”
李越安觑着眼看了两秒大黄小黄,没赶,让它们跟在脚边。
陈洛往院子里面走,把手里拿了半路的空瓶子放进院角某个水泥袋里,往屋里喊了声:“奶奶,安哥来了。”
最右边的门里探出半个身,身高矮小的老太太围着半旧的围裙,手里拿着把还没洗的青菜。老人家耳朵不太好使,有点疑惑:“鸽子?小洛你从哪抓的鸽子啊?”
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李越安,要探回去的身停住,眼睛亮了一亮。
小洛带朋友回来了?
“是安哥,奶奶我前两天和你说过的。”
李越安对上老太太高兴的目光,点头叫:“奶奶好。”
“哎,是小安啊。”
老太太还是很高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眯眯地看李越安:“很高兴你过来玩,坐了很久的车吧,累不累?”
从高铁下来转火车又转两趟客车的李越安:“不累。现在还好。”
“奶奶煮饭了吗?”
“刚煮上,等会我去加杯米。”不然三个人不够吃。
老太太说完就快步往屋里走,又回头说:“小洛你带小安去放东西啊。”
陈洛前两天就在二楼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就在他房间隔壁。
推开门,按开墙壁上房间的灯,陈洛把箱子推到角落,转头对后面的李越安说:“床单被套是新的,已经铺好了。厕所在楼下,晚上上厕所要出去,等会我带你去看。”
李越安扫过仅一张床就占了快一半空间的房间,墙还是水泥的,“嗯,谢谢。”
李越安还没见过这么小这么简陋的房间,不过从坐上开进大山里的客车起,遇到的看见的就几乎都是他没见过的。
“有浴室吗?我想先洗个澡。”
“有,也在楼下。”
李越安打开行李箱拿衣服,陈洛没看别人私人东西的想法,走出房间在门口等。
不过李越安打开箱子的时候,他就看见了箱子里勉强塞下的一只黑色玩偶熊,很大,整个行李箱都快装不下。
娃娃?
手感应该很好。
李越安拿好衣服出来,陈洛就带他去厨房后面的厕所,洗澡和上厕所都在这个隔间。
“花洒左边热的,右边冷的。”
“架子上有新的香皂,这瓶是洗发水。”
“旁边这双是洗澡穿的拖鞋。”
“有毛巾吗?”
李越安说:“有。”
“那你洗,有问题叫我。”
陈洛在门口站了会,打算没事就走,不过门很快就开了。
李越安踩着拖鞋,身上衣服没脱,“陈洛,水是冷的。”
“冷的?”
陈洛推开门进去,见花洒开关朝向是向左的,他端来盆打开水,碰了下,是冷的,他没动,让它放了会,再去碰。
陈洛把花洒关掉,“热了。下次洗先放几分钟,它反应没那么快。”
李越安第一次遇到这种花洒:“谢谢。”
陈洛从洗澡房离开,去找奶奶。
果不其然,见老太太从鸡棚里抓出一只毛发油亮的母鸡,手里拿了把菜刀,正跃跃欲试着。
鸡扭着脖子“咕咕”叫着,翅膀剧烈挣扎。
“奶奶鸡放下,”陈洛上前把鸡从老太太手里夺下,“明天杀吧,今天太晚了。”
“小安第一次来,不杀鸡怎么搞。”
“我问过安哥了,明天也可以,杀鸡两个小时,吃的话太晚了。”
老太太这才作罢,很快又皱眉:“家里没什么菜,都是些青菜,小安吃得惯吗?”
陈洛笑,“奶奶你再炒两个鸡蛋。”
“也行,明早我再去买肉。”
陈洛往院子外走,“行。”
“哎小洛你去哪?”
“菜地。马上就回来,何伯的帽子还在地里,我去还他。”
已经六点多,天色还是亮的。
陈洛提着水桶把剩下半块地浇了,把草帽还给何伯,回来时天完全黑下。
陈洛身上穿的那件老头衫已经湿透,浑身热意,脸和脖子都覆着热汗,凉风吹在身上,都是燥的。
回到院子,陈洛就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把脸。
李越安洗完澡从屋里出来,陈洛站在水龙头下的小水池里冲拖鞋上的泥。
从脖子到脸都是一片红,沾着水意,垂在面颊的发也是湿的,表情专注,鼻梁很挺。
洗的差不多,他关掉水,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上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抬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腹肌,那件老头衫穿不穿都行了,因为已经湿透,衣服下的肌肉线条起伏着。
然后他撩起搭在眉眼间湿漉的发,露出一双在黑夜里也能被注意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李越安也是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
陈洛扫过李越安手里拿着的红桶,提醒:“衣服吹在二楼阳台,那有衣架不用拿。”
奶奶拿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两人,喊:“小安小洛吃饭了。”
“嗯。”
“嗯,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