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师傅,陈洛看着厨房里新装上的油烟机陷入沉默。
他刚刚问过师傅,这几样没个一两万拿不下。
李越安买的都是店里最好的那款。
怎么还人情?
奶奶看着新搬进来的电器,也是愣了两愣,开始盘算腰包里的钱。
“这都是小安买的?”
“嗯。”
“咱们也不能白白让小安一个人出钱吧。”
买不起全部,但多多少少也应该承担一些,不能白要。
“奶奶我知道。”
后面安装家庭宽带的师傅也来了,装上设好密码,新电视机连上网就可以看了。
奶奶觉得挺新奇的,捣鼓了会新电视机。
“这么多电视……”
陈洛失笑,抬头往楼上的方向望了眼。
李越安睡醒后,打开手机就是跳出来的转账消息。
陈洛转的,有5000。
还注明了家电使用费。
李越安盯着这条转账看了好几秒,没收。
什么意思?
李越安退出聊天框,当没收到,下楼找饭。
陈洛不在院子,奶奶在院角的屋檐下烧火,煮喂鸡鸭的饲料。
“小安醒了?锅里的饭还是热着的,你等会,我给你醒醒菜。”奶奶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奶奶不用,我自己来。”
“会打火?”
“嗯。”
陈洛煮面条的时候李越安见过,操作看着不难。
“奶奶陈洛呢?”
“去菜田浇水了。”
李越安站在院子里往菜田看去,远远能看到田里一道白色身影,年轻蓬勃。
是陈洛。
把菜端去厨房,扭开煤气,点火点了两次,李越安才点开。
李越安不会煮,但见过陈洛和奶奶热菜,把茄子酿肉倒进锅里,加了些水,盖上盖,过了会用铲子翻个身,扒扒。
中间奶奶不放心还过来看了一次,见李越安没问题才又回去继续烧火熬饲料。
蒸了十来分钟,感觉差不多,李越安关掉火,没忘记关煤气,把菜盛出来。
虽然是热过的,但味道还是很好。
午后阳光直直照进堂屋内,桌旁一米多高的老风扇立着,呼呼吹着凉风,吹走烈日的燥热。
太阳这么大,陈洛还在菜田?
收碗出来李越安站在院子往菜田一望,陈洛的身影已经不在。
去哪了?
“小洛应该去上面的番薯地浇水了。”奶奶摇着蒲扇出声,眺向菜田的目光收回。
“陈姨家旁边那块?”
奶奶有点惊讶地点头,“小安你知道?”
“陈洛带我去过。”
李越安还记得,不远,从菜田过去爬个长坡就到。
奶奶笑,也记起前两天陈洛带李越安去村里转的事了,“别站在院子晒太阳了,进屋里吹风扇吧。新冰箱里有水果,最下面放了雪糕,西瓜浸在厨房的水桶里,想吃直接切就行。小洛应该等会就回来了。”
陈洛干活向来又快又好。
李越安从冰箱拿了两个梨,在水龙头下洗干净,出了院子。
“奶奶我出去一趟。”
奶奶笑眯眯应了声:“去吧去吧。屋里有伞,要不要带一把去?”
“不用了。”
李越安按记忆里的路线从菜田旁边的马路上去,往上上个坡,最后转个弯从干裂的泥巴路进去,往里走了两分钟就看到了番薯地里的陈洛。
和奶奶说的一样,在浇水。
陈洛弯腰用红色水瓢从脚边的水桶里舀水,浇在抽长的绿油油的番薯苗上,茂盛的藤苗已经爬到了土沟间。
这次戴了草帽,但陈洛脸和脖子还是淌着热汗,眉眼都是黏湿的。
他还没注意过来的李越安,低头往里一路浇过去,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起伏,直到听到从田埂上跳下的动静,才发觉抬头。
“安哥?”
李越安就穿着睡衣睡裤,脚上踩着拖鞋,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太阳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睛,“嗯”了声,扫一眼陈洛身后的番薯地,“还有多少没浇?”
陈洛用手臂抹了眉尖的汗,看着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李越安,说:“最后两条。怎么来了?”
李越安说:“过来看看。”
陈洛也没让人回去,下巴往田边上种着的老枇杷树抬了抬,“去那坐着,没太阳。”
见人走到树荫下,陈洛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浇水。
这条浇完,水桶里的水到底,陈洛拎着两个空桶去田上边的长沟里重新提,回来继续浇下一条。
李越安站在边上,目光落陈洛身上。
两大桶水只能浇一条地的一半。陈洛浇完一桶,走回去提另一桶拎到刚刚浇到的地方。
空着的桶被人提起。
陈洛听见声回头,见李越安拿着空桶出了田地,去沟里提水。
他喊:“安哥我自己来。”
李越安没回头,应:“嗯。”
李越安提着水桶继续往沟的方向走。
陈洛看着他的背影,好几秒才低头用水瓢舀了水,浇在番薯苗上。
晚上自己的荷包蛋可以让给安哥……
陈洛把桶里的水浇完,李越安正好提着水桶回来,拿着空桶又去。
“安哥你浇,我去提。”
“我不会。”
“等等。”陈洛叫住李越安。
李越安回头看他,眼前一暗,灼烈的阳光被挡住。
陈洛拿下自己的草帽扣李越安头上,说:“好了。”
草帽还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味道,还有陈洛身上的味道,李越安原本应该把帽子摘下来的,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并不讨厌。
陈洛说:“太阳太大,戴帽子去。”
李越安看他汗湿的额发和眉眼,阳光落在陈洛身上,陈洛微微垂下的眼睛还是让李越安视线驻留。
李越安把帽子摘下按回陈洛脑袋上,转身去沟边,“晒不黑。”
陈洛愣了下,眉眼扬起。
有李越安帮忙,效率翻倍,剩下两条没用多久就浇完了。
陈洛把水瓢放桶里,收好在地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吧,回去。”
“桶不用带回去?”
“不用,过两天还会来。”
两个人去沟里把双手洗干净,还有拖鞋上沾着的泥。
这时候李越安把揣了半天的梨从兜里拿出来,“给。”
梨胖嘟嘟的,果皮青黄,是洗干净的。
陈洛没客气,接过李越安递来的梨:“谢谢。”
咬了一大口。
梨在冰箱冻过,这会表皮已经温下来,但咬一口果肉还是冷的,水汁饱满,又脆又甜,解渴又润喉。
很甜。
两个人吃着梨往回家的路走。
陈洛还记得给李越安转账对方一直没收的事,没有委婉,直接道:“安哥你把我转你的钱收了吧。”
“为什么给我转?”李越安说,“我自己想买,也没多少,一顿饭钱,你和奶奶不用在意。”
陈洛当没听到后半句,说:“我和奶奶也用了。”
李越安:“不需要。”
他扫一眼陈洛,唇扬了扬:“上赶着给我送钱?”
换个人精就笑眯眯应下了,出啥钱。
李越安买的时候就没想过让陈洛和奶奶出钱。
“那安哥你收下。”
“不要。”
陈洛转头去看他,却被隔着草帽揉了把头,愣了下。
上一次被揉脑袋还是很小的时候。
李越安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自然地看着他,自然地说:“都叫一声哥了,说不用是真不用。”
见陈洛草帽歪了,又伸手扶正。
陈洛眼睛也露出笑,他比李越安要高一点,见李越安动作微微低头,说:“两码事。”
没觉得这个行为过于亲密了。
李越安:“不收。”
他坚持不收陈洛就没有办法,两个人停下的步子继续往前。
“晚上安哥你吃蛋汤还是煎蛋?”
“蛋汤。”
那就打四个蛋。
陈洛手里的梨吃完了,果核拿在手里没乱扔,李越安手里还有半个。
过了会,陈洛又问:“安哥你几岁?”
“21。”
“安哥你们那都这么大方吗?”
“没有,看人。”
晚上的饭菜是陈洛煮的,四个蛋,有两个进了李越安碗,奶奶夹一个,陈洛也夹了个到李越安碗。
陈洛还要再夹,李越安:“够了。”
陈洛手里的汤勺换个方向,连蛋带汤舀进自己碗里,“好。”
饭后在桶里浸了一天冷水的西瓜拿出来切开,瓜脆皮薄,刀往下没怎么用力就裂开了,露出红色的果肉,清甜的西瓜味在空气散开。
院子里夜里的风也凉快,陈洛拿着块西瓜蹲在堂屋前吃。
很惬意。
李越安原本是倚墙站着的,后面也在陈洛身侧蹲下,两个人没什么形象地排排蹲。
是比倚着墙舒服。
奶奶坐在小凳上慢慢吃着西瓜,享受着此刻的安闲,“这西瓜买得不错。”
陈洛说:“比上次好。”
想到上次买的,他转头和李越安笑着说:“我们上次买的瓜没熟,生的,肉还是白色的。”
李越安问:“扔了?”
陈洛说:“没有。我吃了。”他嚼着瓜,含糊说出下一句:“我花了钱。”
不能浪费。
李越安没说话,从桌上又拿了一块瓜给陈洛。
“财迷。”
陈洛一口咬掉李越安给的瓜的一半,“嗯。”
和以往一样,陈洛洗完澡回房间,卷子写完就睡。陈洛属于沾床就睡的那种,躺上几分钟就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明。
不过今晚,陈洛半夜听到雷声就醒了,半睁着眼从床上起来关掉房间的窗户,免得飘雨进,又去阳台把干了的衣服收进屋子里挂上。
雨已经噼里啪啦下起来,雷声轰鸣,电光闪烁,混着犬吠。
陈洛去楼下倒水喝。
路过李越安房间,李越安房间暗着。
没开墙壁上的灯了,陈洛拿着手机照明,走到最后一阶楼梯,瞥见黑漆漆的堂屋中发出一抹亮光。
也是手机电筒。
陈洛用手机往对方的方向往下照,没照脸,随后便在模糊的光线中看到李越安喝水的身影,侧脸的表情有点恹。
李越安也注意到他,转过身:“陈洛。”因为奶奶还在房间睡觉,他压低了声。
“下来喝水?”陈洛也是低声说话。
李越安“嗯”了声。
陈洛走到李越安身边给自己杯子倒了杯,问:“被雷吵醒了?”
李越安用手机给他照明,“嗯。”实际上根本没睡着,外面犬吠时不时响一声。
“房间的窗户关了吗?”
“关了。”
发现有雨飘进来后,李越安就把窗户关了,然后下来喝水。那时候陈洛还没醒。
等陈洛喝完水,两个人才一起上楼。
“等下。”
李越安走到桌子旁把那架新风扇拎起,塞到陈洛怀里,“给你的。”
陈洛睡意醒了一半,“我的?”
“嗯。”
陈洛修好的风扇风还是小了,吹起来比平常的一档风还要小。
陈洛抱着新风扇,还是有点愣。但不可否认,心情在变好,唇角挑起:“谢谢哥。”
李越安看他一眼,应下。
两个人开着手机电筒回到楼上,“安哥早点睡。”
“你也是。”
李越安话音刚落,雷光倏然闪过,随着轰鸣,黑着的屋内瞬间明亮,两个人的脸也被照亮。
狗吠再次响起。
这一次,陈洛才看到李越安的表情不太好看,唇角抿着。
这是……怕雷?
雷光消失,黑暗再次笼来,李越安的表情也回归在黑暗里。
四周恢复安静。
在一片安静中,陈洛再次开口:“安哥,今晚要不要一起睡?”
他说:“我有点怕雷。”
怕雷?
李越安看着陈洛模糊的轮廓,觉得不像。
他说:“好。”
李越安进房间拿了枕头,陈洛见他抱着枕头出来,“娃娃不用吗?”
李越安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抱抱,再次进房间把抱抱抱了出来。
陈洛开门,打开房间的灯,让李越安进来。
李越安是第一次进陈洛房间,和他睡的那间差不多大,一样的木床和木柜,桌子上摆了几本高中教材和试卷。
看到教材,李越安才想起陈洛还是个高中生。
陈洛把新风扇摆到老风扇放的位置,原来的老风扇放地上。
“安哥。”
陈洛把新风扇插起电,开二挡,问:“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李越安把自己的枕头和抱抱放床上。
陈洛看了几眼抱抱,伸手戳戳。
软的。
戳一下就陷下去。
“可以揉它脸吗?”
“随你。”
手感依旧很好。
陈洛揉了几下把它还给睡里面的李越安,“安哥我关灯了。”
“你关。”
房间变得漆黑,陈洛在床上躺下。床不大不小,两人加一只大熊,刚好睡下。
陈洛身上的皂香淡淡传来,盖在肚子上的薄被也是这个味道。
很安静,没有谁说话,只有新风扇嗡嗡转着的声音,以及屋外的风雨声。
过了会,李越安就听到陈洛睡熟的声音。
但很快就是一道炸耳的雷声。
陈洛眼睫动了动,又醒了。
睡意上头,但还是下意识往身侧李越安的方向看了眼。
银光亮起,对上李越安在看他的眼。
还没睡?
还在怕?
陈洛闭上眼,伸手把李越安搂住。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属于陈洛的味道和体温更近更清晰地传来,李越安难得有些愣住。
但还是没有想推开陈洛的想法。
陈洛搂住他就没有再动,半响,李越安再次听到陈洛睡熟的呼吸。
外边狗吠响起。
这次李越安却没有关注。
耳边是陈洛的心跳,陈洛的胳膊实实搭在李越安身上,热意从陈洛身上传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陈洛包围的气息中,李越安闭眼睡去。
终于,这次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