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在舞会结束前,向老裁缝借来了那条纯白的长裙。
程思意坐在寝室窗边向外探,钟情便兴冲冲跑到窗下,高高将裙子举起来。
绸缎顺着程思意颀长的身躯垂坠,在腰间收紧,层叠出典雅优美的弧度,将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单薄体态勾勒鲜明。
程思意要比一年前长高了些,原本拖地的长裙,如今将将及地。
好在腰线仍巧妙地卡在原本的位置,衬得程思意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三次铃响过后,月光便替代了斯特兰德的灯火。
一袭白裙的少年恍若神祇,虚渺笼上一层淡色。
程思意光脚踩在地上,不太习惯地左右踢了几下裙摆,莹白的脚尖恍惚从钟情视线中闪过,构筑出隐秘而晦涩的炽热。
钟情蹲下身,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抬起来,像要说什么正经的对白。
“我可以把它掀起来吗?”
程思意不说话,安静地垂眼看着。
他默许了钟情的要求,懵懵懂懂见钟情将裙摆托在掌心,一点一点,折到了脚踝上方。
这期间,钟情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程思意的小腿,带来一阵微凉,像是夜风忽而拂过。
他凑近了,几乎算是伏在程思意身前。
目光极缓慢地流经,仿佛江城的雨季里,潮湿挂在墙面的水雾。
“好想画下来。”钟情说。
程思意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落在钟情身后,张牙舞爪地朝他嘶吼。
他说不好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四下无声,一切都显得空泛。
月亮把程思意和钟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映上对面的白墙。
程思意凝视许久,终于眨了下眼,抬腿轻轻踢了踢钟情的小臂。
“钟情。”程思意毫无意义地低喃了一声。
熟稔的成年人会在这样的氛围下拥吻,将夜晚变成粘稠的,湿哒哒的爱情剧。
可钟情和程思意不明白。
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去对视,茫然且迟钝地试图读懂对方的心。
迷恋在钟情眼中聚起,遏止,坍缩,挣扎着融作一团雾气。
他或许是在几秒过后回问,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后才开口。
那双手松开柔滑的布料,转而抓住了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仰起头说:“想把学长,藏进我的画册里。”
夜晚创造出隐秘的屏障,一切无法在白日言说的,都可以在这秘密的几小时内说出来。
程思意去看寝室木制的房门。
漆面反射出冷调的月光,映着一团奇怪的黑影。
程思意知道那是他和钟情,因此并不觉得可怕。
他只是一味看着,踩在钟情温热的掌心里,无知无措地吞咽、呼吸。
良久,月色倾移,程思意的视线里再也瞧不见恼人的暗示。
他沉静地收回目光,降落在钟情眉心,指尖顺着轻点,慢悠悠停在了钟情脸侧。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明明就跟他人更相配。
程思意托着钟情的脸,轻折腰肢,胸前的布料流水一样粼粼摇晃。
朝露的香气飘到钟情脸上,清冷地中和掉舞会的余热,残余朝雨过后,虬绕在花瓣间的露珠的淡香。
——要说什么才动听?
钟情迷茫地望向程思意。
他舍不得收回正贴着程思意皮肤的手,言辞却贫乏,无法归结藏在岑寂里的无数真心。
夏季短暂的夜晚在这天变得无比漫长。
听不见蝉鸣的伦敦,只有风经过树梢时,沙沙带起的轻响。
钟情到底没有回答。
他重重在程思意的脚踝握了一下,掐出瞩目的指痕,继而起身,沉默着揽在了对方腰间。
“明天学长可以穿这条裙子和我跳舞吗?”
钟情说着把程思意的手托了起来,按照标准的舞步,引导对方重新将舞会延续。
“和我跳舞吧,学长。”
程思意的手被握着贴到了钟情的脸侧。
钟情痴迷地顺着程思意的指尖蹭了蹭,露出一副小狗似的讨好的表情。
程思意慌乱回避,脚下的动作因而错漏一拍,巧合地踩住了裙摆。
他骤然跌进钟情怀里,带着钟情跌到地上,茫然坐在对方胯间,少见地让那副清贵的皮囊写满了错愕。
“好不好?”钟情还在问。
程思意从来不会屈从于他人的纠缠。然而在钟情的又一次重复过后,他到底温驯地点了点头。
那两扇长而卷的睫毛跟着动作轻颤,垂在半阖的眼帘下,似要盖过颊上隐约攒聚的绯色。
钟情掐着他的腰甜津津笑起来,以掌控的姿态,微妙地掐紧了白裙下清艳的躯壳。
晨光熹微,庭院外的小径上已有不少学生。
风从窗下的缝隙吹进室内,拂起一旁的纱帘,一下接着一下,轻柔地扫过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要醒得更早一些,坐在床边,将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画纸上的少年静谧地睡在窗边,白纱盖住他的脸,依稀勾勒出五官,在定格的画面中,营造出近似丧礼的哀艳。
不过很快,对方的双眼就在钟情的注视下睁开了。
他的呼吸将鼻尖下薄透的布料吹起细微的弧度,而后收紧,随着抬手的动作,飘然落回到一旁。
钟情收起速写本,向程思意道了声早安。
程思意倦怠地起身,懒懒回应了一句。
他发了会儿愣,片刻后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脚踝。
那里无比瞩目地印着一圈红痕,对应钟情的指节,犹如一道用以标注归属的铭刻。
——Everything carries me to you, as if everything that exists. Aromas, light, medals.(注1)
钟情想起了聂鲁达的诗。
他在一节诗歌鉴赏课上记住了半句,自以为足够形容对程思意的眷念,却偏偏忘了去看作者为这首诗设下的前置。
——If you forget me.(注2)
离开学校前,程思意把那条长裙塞进了借来的帆布包里。
包用得有些旧了,边角勾起几截线头,不太符合平日里着装规范,倒是意外与程思意随手套上的卫衣相称。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要带他去哪儿,只好在上车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
社交软件刷新显示出李卓宇的名字,附上几张照片,看上去似乎正在伦敦市郊。
程思意不太高兴地把屏幕划过去,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汽车驶向的,是截然相反的市区。
裙子皱得不成型,程思意的目光在左右游移几遍后,落进了敞开的帆布包里。
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褶皱抚平。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动作,视线往回收,停驻在对方手上。
“等会儿叫人熨一下就好了。”
程思意似乎心情不佳,沉默着重新解开了锁屏。
等到钟情看过去,程思意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也在伦敦。”
程思意不想让李卓宇看见。
即便知道市郊与他们的目的地相距甚远,程思意还是委婉地向钟情提了一遍。
这条裙子本就不该出现在剧院以外的地方,遑论他简直发了疯才会答应钟情,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未受邀请的舞会。
程思意不用猜都知道,他只能以‘伴侣’的身份和钟情一起进去。
那些人会怎样看他?
穿裙子的异装癖?又或哗众取宠的可笑谈资?
程思意这时才开始后悔。心想倒不如留在学校,陪林嘉时一起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想到林嘉时,程思意的思绪逐渐发散。
他在此前确实因为林嘉时的坦然暂且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然而直至这一秒,先前困扰程思意的问题才重新回到脑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林嘉时,是不会在图书馆里度过一整个宝贵的周末的。
林嘉时三个字,该与玻璃穹顶,攀援的藤蔓,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味联系在一起。
记忆向前追溯许久,程思意迟钝地发觉,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练习,似乎已经是开学前的事了。
程思意略显犹疑地拍了一下钟情的手臂,不太肯定地问:“你最近有见过嘉时去游泳馆吗?”
“林学长?”
“嗯。”
钟情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不知怎么,程思意却觉得对方几乎就要笑出来。
程思意不太好带着这样的偏见继续盯着钟情,于是移开视线,礼貌地等待回答。
天气有点热,车内的温度不合适,空白时间便成了煎熬。
这期间,程思意反复去瞄钟情的表情。
对方疏离淡然地抿着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程思意腹诽自己又像最初那样胡乱在心里编排钟情,不由懊恼,讪讪把脸转向了窗外。
汽车恰好在此时途经林嘉时常去的场馆。
轮胎碾过突起的石砖,断断续续开始了颠簸。
“我去打壁球的时候见到过他几次。”钟情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样吗……”
程思意不好去质疑,将尾音拖长了,更仔细地搜刮自己的记忆。
阳光从建筑的缝隙见缝插针地漫入车窗,随着路径无序地在程思意眼前闪烁。
它们把不存在的画面织成跳帧的电影,解构、重组,一幕一幕同钟情的叙述进行替换。
程思意恍惚记起那些不存在的瞬间,茫茫然在心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无端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巴勃罗·聂鲁达《如果你将我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