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伊甸往事第130章 复苏
107 段

第130章 复苏

107 段

迈阿密的春天会下突如其来的阵雨。

与伦敦不同,它并不产生漫长的阴翳,而是在雨停之后迅速放晴,留下骀荡的风,以及潮湿空气里干净的青草味。

程思意趴在房间的窗前,暂且忽略了一旁尚未修改完的谱子,惬意地半阖着眼,享受起从海岸线一直吹拂至身边的风。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那些压在桌上的纸张便‘沙沙’发出隐约的轻响。

一只姜黄色的小猫跳上床,用它蓬松的脸颊蹭了蹭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等它将脑袋抬起来,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温柔地把它抱到了稍远些的靠枕上。

程思意就要毕业了,不过他对未来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

闲暇的晚上他会去萨沙买下的沙滩上弹琴,当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抵偿对方为自己支付的学费。

钟情曾经提起过要替他还清。程思意拒绝了,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依旧是被外物束缚的。

春风好轻好轻,在屋檐下的草地落下婆娑的缓慢摇晃的树影。

程思意渐渐困了,懒怠地睡过去,小动物一样挨着钟情。

一如很久以前留存于斯特兰德的夜晚,将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则稍稍地伸出去,仿佛期待着会有什么人将他握住。

“学长?”钟情压低了嗓音,朝程思意的脸颊凑过去,敛眸在对方耳尖上亲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在程思意身边躺下,玩五指游戏一样将手张开,一点点靠近,与程思意十指交错,不疾不徐地扣紧了。

多数人的恋爱从最基础的接触进行到欲望的交融。

钟情和程思意的恋爱被前者错误地弄反了,留下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永永远远地横亘在心底。

钟情起初战战兢兢地对待这段关系。

程思意变成一种最原始,最易碎的玻璃,折射出美丽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让钟情担心自己的笨拙会将对方又一次碰伤。

受到的教育让钟情在一切公开场合表现得游刃有余。

然而爱与保护对他来说实在是没有学习过的课题。

程思意在那里,钟情便觉得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喜欢为什么会是一种这样柔软的心情呢?

钟情去吻程思意的眉心,绵延停留在对方细薄的眼帘。

程思意的睫毛好轻地颤了一下,扫过钟情的皮肤,要比风更柔和许多。

晚上还要去海边,程思意没有定闹钟,钟情便清醒着,看窗外投落的光渐渐将墙上的影子照得倾斜。

天空会在迈阿密的黄昏染上层叠的浓郁色彩,由蓝紫渐变,在没有多少高耸建筑的区域里压上轻飘飘涂抹美丽的云。

“学长,学长。”

钟情叫程思意起床。

程思意悠悠从安定的黑暗中醒来,想要抬手,却发现钟情正与自己交握。

“你好幼稚啊。”

程思意轻声地调笑,指尖倒心口不一地在钟情手背上扣得更紧。

他凑近了,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很快笑盈盈地避开,狡黠地看对方怔在原处。

程思意最初有些排斥两人的亲昵。大脑会削弱对痛苦过往的印象,但却并不会真正将这部分记忆剪去。

他抵触钟情顺着背脊抚摸的手,没有丝毫的喜悦与欢愉,仅存突如其来的莫名恐惧。

后来钟情便不再那么做了。

钟情尝试着更多地去拥抱,去传递从前吝啬让程思意知晓的喜欢。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钟情偶尔也会担心,自己补不齐那些漏下的,没有告诉程思意的心情。

送程思意去海滨的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沿路亮了起来。

那速度太快,就连一刻不止行驶着的车辆也没能追上。

如豆的灯火从身后向前蜿蜒地点亮,衬着浓紫色的晚霞,好像遥远地,永无尽头地燃至了云端。

“喜欢你。”

钟情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程思意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开始从脸颊连着耳垂一起发烫。

“……我也,很喜欢你。”

“比喜欢今天的晚霞还要更多一点。”

程思意有些滞后地补上了后半句。

车已经停下了,说完这些,程思意就慌忙抱着谱夹跑了出去。

他身上干净的T恤被海风吹得似面用作指引的旗帜,攫取钟情全部的注意,随着步伐,变成辽阔海面前的一尊只属于钟情的清贵圣像。

钟情拿了画具出来,踩着程思意留下的脚印,跟在之后朝远处的餐厅走。

萨沙不常来这里,整片沙滩都交给了阿廖娜经营。

作为阿廖娜自由的代价,萨沙回到俄国,承担起了延续整个家族的使命。

阿廖娜时常找钟情聊天。

两人一起坐在远离人群的堤岸上,看见程思意被晚风与潮声环绕,安静地奏出与海滨的夜色相称的琴音。

钟情总是不厌其烦地描绘着对方。

阿廖娜问他会画多久。

钟情想了想,用一种笃定的神情,说出了一句玩笑似的话。

“直到下一次庞加莱回归。”

永永远远,往复循环。

时间跨过零点,餐厅结束了营业。

迈阿密的深夜不算太安全,担心会遇到抢劫,钟情先送了阿廖娜回去,再折返来接程思意。

画板没有收,钟情回来的时候,程思意就坐在画架前认认真真地看他尚未完成的底稿。

“原来从这里看,那台琴这么小。”

程思意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便猜到是钟情。

他远远指过去,放在海边的三角钢琴不过才比指尖大出一圈。

钟情挨着他坐下,先是跟着程思意往所指的方向看,继而又低头,轻且慢地用指腹碰了碰对方的无名指。

程思意侧过脸,钟情便立刻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晚风交汇在月光下,不知怎么,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忽而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海潮晃悠悠地映出一轮月亮,钟情的心又开始忸怩而热忱地躁动。

他靠过去,凑到极近的距离,克制地在程思意唇边停下,重新将视线上移,好乖地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程思意不去回答,反倒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的睫毛羽翼似的掠过钟情的鼻梁,在钟情察觉到那阵微弱的痒之前,溺爱般吻在了对方的唇瓣上。

——怎么办才好?

钟情的心跳就要过速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喜欢程思意了。那样丰裕的甜蜜在心室里日益膨胀,几乎就要让他的心脏破出由对方滋养诞育的花。

“那台琴放在这里,都受潮了。”

一吻终了,程思意重新将视线眺向远方,望着他演奏了上百次的钢琴,遥遥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还好阿廖娜买的是台二手琴。”

程思意轻笑着歪了歪脑袋,挪动目光看回钟情。

这其实没有任何暗示,仅作为对谈间寻常的动作。

然而钟情却想起了曾经在程思意家里见过的那台贝森朵夫,又顺着回忆,记起一张林嘉时在小音乐厅里塞给他的纸条。

[Bosendorfer 214VC Secession.]

现在的程思意依旧保留着那几年节俭的习惯。

钟情去学校接他,偶尔路过琴房,便会注意到,程思意总爱羡慕地看着那台永远不会无人占据的施坦威。

程思意只有这台老旧失修的二手琴,以及走廊两侧狭小的琴房里,那些需要提前登记预约的公用的练习琴。

钟情想给程思意买一台贝森朵夫。

一件程思意早在十八岁时就该收到的礼物。

交给钟情的产业如今小部分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余下的则全部交给了他的小叔叔——钟意。

由于没了专业性过强的工作内容,钟情原本的助理被调走,换上了一个更偏向于处理日常事务的年轻人。

对方并不擅长去搜寻与联系这类物品的藏家,更别说要从他们手里买下收藏。

钟情于是联系了叔叔,简洁明了地表示,自己想送爱人一台贝森朵夫。

“怎么不带来家里?”钟意正处理完一向投标,难得放松下精神,干脆八卦一番侄子的恋爱问题。

他听见在这个问题之后,电话那头的沉默里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应当是钟情在思索或是做出决定时的小习惯。

果然,没过多久钟情的话音便再度传来,温和而坚定地说:“是一个男孩子。我担心奶奶接受不了,你能先帮我打个招呼吗?”

这回,噤声的倒成了开启话题的钟意。

他揉了揉舒展又皱紧的眉心,并不保证地答应道:“我尽量。”

“是你同学吗?谁家的小孩?”

钟意在挂断前多问了两句,听钟情犹豫着停顿了片刻。

半晌,钟情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嗯,叫程思意。前程锦绣的程……”

“我知道。”钟意打断了对方的话,“是程家那个小外孙?”

“嗯。”

钟情有些意外小叔叔还会记得辉煌在数十年前的程家,也担心对方会像其他知情者那样看轻程思意,他于是再没多说什么,仅仅简单地肯定了对方的提问。

“哦~那你还挺有本事。”

钟意笑了一声,继续道:“程家那老爷子要是还在,不得把你的腿打断。”

他惊讶于人生无处不在的巧合,思索一番,接着说:“我也送一份礼物吧,就当是沾沾你身上的好运。”

电话的最后,钟意到底没有明说这些话寓意为何。

他只留下一道将要揭晓又无法迅速被钟情解开的谜题。

以及收藏室里,一座将要被送往迈阿密的,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

已读完:第130章 复苏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