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忘言愣了两秒,小跑着跟上去:“少爷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生气?容易老的你知道吗?你要多笑。”
赵临川猛地转身,贺忘言没收住脚,额头撞上他鼻梁,一个捂鼻子,一个捂额头,大眼瞪小眼。
然后贺忘言抬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诶!你脸上的疤好像淡了很多!”
他在用一款特效祛疤药,不出三个月,脸上的疤会消失跟原来肤色一样。
“你才发现?”
“不是啊,其实我早上就发现了,但你一直瞪我,我本想说的,又要去想你为什么生气,就忘了。”
赵临川笃定跟他说话早晚有一天会被气死。
半夜,赵临川猛地惊醒。床边坐着一道黑影,正直直地盯着他。
后背一瞬间炸出冷汗。他第一反应是贺忘言有没有被吓到,脱口喊出来:“贺忘言!”
黑影缓缓出声:“少爷,怎么了?”
赵临川啪地打开床头灯,心跳还没落回去,喘了好几口气才骂出声:“你大半夜不睡在这儿装神弄鬼?脑子没问题吧?”
“我不是不睡,”贺忘言声音闷闷的,“是睡不着。”
“又怎么了?”
贺忘言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问了你会骂我。”
“问!”
“峤哥那枚袖扣……”他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是你送的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在哪买的”还没说完,赵临川打断他:“你想要?”
“不是,”贺忘言急急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它从哪来的……”
赵临川没再说话。翻身下床,赤着脚往外走。
“过两天我让人送过来。”
门在身后关上。
贺忘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出去拍门:“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不知道是问袖扣错了,还是半夜吵醒你让你烦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门里面没有回应。赵临川站在书房中央,贺忘言对他的每一次示好都是讨好,都带有目的性。从留下到胸针,到想养狗,又到现在的袖扣。
携恩图年到登堂入室,再到扰乱他的心绪,都是贺忘言一步一步计划的。
他永远那么无辜。赵临川烦躁地闭了闭眼,不想听,不想再被他无辜的声音干扰。
他伸手去找耳机,手肘撞翻了桌上拼图的一角。
哗啦——
拼了一半的《森林合唱团》碎了一地,他拼了好几个夜晚才拼起来的树冠、小鸟、漏下来的阳光,此刻从桌角倾泻而下,散落一地。
赵临川低头看着,忽然就不想动了。
满地碎片。
门外传来贺忘言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开门……”
他没回答。
门外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赵临川不知道贺忘言还在不在,也没开门去看。
天亮的时候,在椅子上睡了一晚赵临川醒来,揉着脖子拉开门。
贺忘言靠在门边的墙上睡着了,眉头皱着。赵临川看了他两秒,没叫醒他。转身下楼,叫上司机,返回香港。
他在香港两个父亲家待了三天。看两个父亲下棋,偶尔被拉着凑一局,手机一直开着,贺忘言一次都没有与他联系过。
见他愁眉苦脸,周崧呈打趣:“长大了?跟我们有隔阂了,有事不告诉我们。”
赵屿桉性格冷淡,说的话也像在冰箱冻过:“伤心了吧。在外面受伤的小狗都知道往家跑,他比狗聪明一点,知道回来是对的。”
赵临川辩解:“谁能伤我?”
“出去逛逛的,你那几个朋友前段时间一直找我要你的住址。”
赵临川有三位好友。大学那会儿,他们四个被人送了个外号:狐假虎威。
字面分开的意思,谷聿珩是狐狸,天生一张笑脸,心思转得比谁都快;安立行像个活在三维世界里的二维假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让人觉得不真实;纪承安是笑面虎,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能把人算得骨头都不剩。
至于赵临川,他负责那个“威”字,不怒自威。
在四人微信群发消息:【在港。】
谷聿珩几乎是住网上,第一个回复,超大一个哭脸表情包:【你终于舍得现身了,腿伤怎么样?】
安立行:【。】
纪承安:【还活着?以为你诈尸了,腿怎么样?】
赵临川无语:【前段时间我发群里的病历单,你们都没看?】
【看了看了,问你现在怎么样。】
赵临川:【很好,下次回来再聚。】
他几乎可以预见,此刻若以跛行之姿出现在他们面前,未来十几年都将成为他们取笑的话柄。
第四天早上,他刚醒,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彩信。
点开,一张照片:拼图拼好了。
《森林合唱团》完整地呈现在照片里,树冠连成一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那些唱歌的小动物各归其位。
紧接着是一行字:【少爷,拼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等两位爸爸晨练回来,打了通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他。
贺忘言蹲在鱼缸前看着鱼游来游去,大门口响起汽车声。赵临川今天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精致的像是要去结婚,人未走近,香气先飘过来。
“少爷你回来了!”
赵临川递给他一个锦盒:“给你的。”
大地香水味很好闻,贺忘言很喜欢,又靠近一点,“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
里面是一对袖扣。跟祁宴峤佩戴的属于同系列,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不过不是父亲曾拥有的那对。
赵临川想象中惊喜的表情没有出现,“怎么,不是想要吗?”
贺忘言摇头:“我西装都没有,用不上,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赵临川刚要生气,贺忘言凑过去,吻了下他脸颊:“我这几天都很担心你,以为你又生病了,还去医院找过你。”
“你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号码。”贺忘言说,“微信也没有,昨天我问了司机大哥,求了大哥好久他才给我的。”
赵临川:“……”
“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跟我要电话?”
贺忘言觉得头顶又聚拢了一大片乌云,总之先哄人就对了,他靠近,把袖扣塞赵临川西装口袋,然后咬住他的喉结,学着上次他对自己做的那样,轻轻磨了下。
乌云散天,阳光重新出现在少爷脸上。
少爷伸手:“手机。”
于是,贺忘言得到赵临川号码,以及微信。
突然的下雨天,贺忘言申请出去一天,赵临川叫了司机,三人一起下山。
“你到底要买什么?”
贺忘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司机大哥我们去花艺厂。”
车开了差不多三小时,司机在导航找到一处郊外的花艺厂,四周荒得很,只有一大片花圃在雨里铺开,深深浅浅的颜色,像一幅晕开的油墨画。
地滑,还有泥土,贺忘言看了眼赵临川的腿:“你在车上等我可以吗?”
“不可以,我想知道你要买什么。”
贺忘言想了想,“那我背你。”
“我怕你带着我滚泥圈。”
司机大哥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后备箱翻出一块木板,往泥地里一铺:“小赵总,小贺,走吧。”
贺忘言跟老板在一旁边嘀嘀咕咕一个小时,选了一大筐小棵的植物。不过在赵临川看来,全是草。
回到揽云台,雨还没停。贺忘言新开了一块地种他的花,赵临川帮他撑着伞:“不能等雨停再种?”
“植物喜欢小雨。这时候种,它们心情会很好,心情好,才会开出最漂亮的花。”
赵临川没有反驳,替他守着他的童话。
贺忘言选的全是小众花,蓝蝴蝶、围裙水仙、古代稀、柳穿鱼、龙面花、福禄考、羽叶报春……
种完最后一棵,贺忘言站起来,满身是泥,脸上也沾了几点,他抹了一把,冲赵临川笑:“少爷,以后有花陪着你,你就不会寂寞了。”
“你还知道寂寞?”
“知道呀,我一直住在寂寞星球寂寞城市,我当然知道啊,不过现在有你,我觉得不那么寂寞了,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那么孤单,花开的时候会很热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转眼已入初夏。
赵临川养伤、学习;贺忘言看书、照顾少爷。赵临川偶尔会想,这大概是他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了。
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贺忘言假装自己是附着在海龟身体上逃出海洋的水草,努力把自己藏在陆地的植物中,静静望着天空。
一只苍蝇不知道从哪飞过来,绕着他嗡嗡嗡,嗡个不停。
贺忘言不得不把自己从草地拨起来赶苍蝇,电话响起,一个陌生号码。
他其实很害怕接到陌生电话,又不得不接,万一是爸爸呢。
接通,略微熟悉的声音:“你好啊,我亲爱的堂哥。”
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贺忘言非常礼貌地说:“你好,诈骗违法。”
半分钟后,电话又打了进来,对方笑骂了声:“操,装什么。”
笑声很熟悉。鉴于贺忘言的脑储存里没有脸,无法代入这人的声音与之匹配的人,直到那人提醒他:“何桑意。”
“哦,那个黄毛。”
“有没有点礼貌?什么黄毛?”何桑意没好气地纠正,“是香槟金。”
贺忘言听着他说,不接话,也不挂电话。对面“啧”了声,“你不该问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不想知道。”贺忘言说,“你别找我。”
“我亲爱的堂哥。”那头换了语气,吊儿郎当的,“给我点钱。最近遇到点麻烦,需要钱。”
贺忘言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你勒索?我没有钱,我也不是你堂哥。”
“媒体说你是。”何桑意嘿嘿笑,“赵家也承认了你是。你就是。”
“再见,我会拉黑你,不要再打过来。”
“我在揽云台,我跟赵临川要,那就不止十万。”
贺忘言过了好一会儿,消化着他的话:“你能找到他就不会找我了,再见。”
挂了电话,拉黑。
贺忘言发了会呆,纠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赵临川。这时候告诉他,结果只有一个:被赶出别墅。
一想到离开,贺忘言心脏被酸胀挤满,他种的花还没开,他走了没人喂鱼,他离开了少爷不会做饭。
本以为只是一个小插曲。晚餐时,高奇文过来送文件,同时汇报:“小赵总,何树杨的侄子又在网上发视频了。”
赵临川没什么反应,“这次要多少?”
“这次不是要钱。”
贺忘言小声翼翼举手:“你们说的是谁?我能问吗?”
高奇文说:“你父亲的侄子。”
高奇文把手机放要餐桌上,视频里顶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人举着身份证哭诉:“大家好,我叫何桑意,是擎宇医疗CEO赵临川的司机何树杨的侄子……上个月,赵临川在媒体发布会将我大伯唯一的遗子带走,此后杳无音信。”
贺忘言反手指着自己:“说的是我吗?”
“是您,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