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慧芸从茶几抽屉取出老花镜,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小字,看了很久很久,看得龚灿都站酸了腿,不动声色地换了只脚撑着。
看完后,毛慧芸摘下老花镜,怔怔地看了眼龚灿,嘴巴动了下。但最终,她把单子又递还给楚晓琅,说:“老大看看吧,我也看不懂这啥意思。”
楚晓琅看出了龚灿的紧张,所以他看的很快,边看边问问题:“那你高中怎么办?”
龚灿按照窦卓说的回答道:“我离高考也没剩几个月了,可以不参加国内高考,报个语言学校的同时申请日本当地的语言学校。”
楚晓琅张大了嘴,这事太大了,他有些发怵,默默将单子又还给了毛慧芸:“妈,你咋看呢?”
单子递过去的同时,龚灿很快速地劝道:“我的成绩在国内肯定只能上职校,我想这也许是个办法。”
“这是个办法没错。”毛慧芸这回不看单子了:“但是留学太贵了,没有几百万根本下不来,包子铺生意也不好,家里真的负担不起啊。”
卓哥出钱这个字顶在喉头,龚灿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不甘心要靠对方去承担这份责任,于是说:“第一年学费只要七万,我是真的想往这条路上好好走。而且我哥当初退学不也去了北京的私立,那里的学费也很贵啊。”
提到当年往日,气氛一下沉重了不少,楚晓琅脸色变得难堪,不安地别过头去。
毛慧芸唉声叹气地说:“你哥那会学费再贵也没有到七万的地步,而且国外消费能跟国内比呢,你在那里吃穿住行不都要花很多很多钱。”
“那我可以半工半读,我自己去便利店兼职,生活费不用你们操心!”
“那你到底是去学习的还是打工的?”
这句话把龚灿噎得半死,肉眼可见地他脸色阴沉了下去,攥着拳头的同时咬紧牙关。
眼看毛慧芸还要再说,楚晓琅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二人中间,插话道:“妈我觉得龚灿难得对学习有向往,这也是个办法不是,让他先说完吧。”
龚灿接到了他递来的肯定眼神,于是耐着性子说:“卓哥说了,我去日本留学,对他的生意也有帮助。毕业回来,我俩也许,可以一起干点什么。”
“窦卓?”楚晓琅满脸诧异:“那家伙给你提议的这件事?他能想这么远?”
龚灿知道他哥还带着过去高中的偏见,于是点头说:“卓哥对我很好,不是他,我也不会想这些事。”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毛慧芸是最近也见过的窦卓,所以对他印象很好。听到这么说,她的表情有些缓和:“那就算这是条好的出路,真的供不起啊,老大知道家里的情况,你来给你弟弟说说。”
“好了妈,你先不说这些话了。”
毛慧芸把眼镜盒放回抽屉,嘴巴嘟囔着说:“实在不行我就把包子铺卖了,但那样家里就没收入了,估计也只够你第一年学费。”
龚灿最听不得这种话,脖子憋红,那股叛逆又被激发出来:“每次都这种话!我不去了行了吧!以后我也不回家了,省的给你们添麻烦!”
“妈这不是给你想办法呢!你这孩子,怎么老是把家人一逼两逼的!”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楚晓琅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承担长兄的责任,他先是挡在毛慧芸面前说:“好啦妈别着急,难得见龚灿对自己的事这么上心,这是好事呀。行了你不管了,我跟他谈谈,你下楼去给我俩买点水果好不好?”
毛慧芸嘴里又嘟囔了两句,但还是拿起皮包准备换鞋。
有那么两句飘到了龚灿耳朵里,眼看他又要炸,楚晓琅直接拽住他的手腕,笑眼盈盈道:“来来来,咱们去卧室,窦卓那家伙怎么跟你说这些正经话的,说说让我看他有多大改变。”
提到窦卓,龚灿怒火一下子熄灭,语句卡顿,半推半就跟着他进了小卧室。
门被关上,对峙的氛围减淡了不少,龚灿沉默得站在床头,有些沮丧地看着脚边的地板。
楚晓琅背对着龚灿,悄悄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盯着弟弟组织着语言说:“别跟妈生气,我回去再劝劝她,但我能看出来,她不反对你出去,同样的我也不反对。”
认同感是消解叛逆情绪最好的方法,果然龚灿抬起头眼神变了:“真的?”
“真的。”楚晓琅挨着他坐在床边,也示意他坐下来:“现在就咱们两个,你别紧张,慢慢跟我说一共需要花多少钱。”
龚灿听话地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说:“学费大概七万,生活费跟这个也差不多。我可以去兼职,算下来几年是要很多钱,但哥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些大额的数字,楚晓琅的眉毛慢慢拧紧,听到最后一句时,他有些愣住:“什么不用担心?”
龚灿抬头看了眼周围,门外客厅没有声音,毛慧芸应该是已经下楼了。他尝试着在楚晓琅面前说出实话:“卓哥....他说会帮我出这笔钱。”
预想当中的理解没有出现,楚晓琅表情大变:“他?他为什么要出这笔钱。”
龚灿耐着性子解释道:“他说,我回来对他的职业有帮助。卓哥要开分店,我的经验能帮忙。”
“那他为什么不现在直接找个有留学经历的?”
“你能不能信一下我!”龚灿感觉自己又要失控:“操!我真的,快被你们逼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楚晓琅不明白龚灿怎么又炸了,但他已经习惯道歉:“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哥跟你说实话,这是咱们家的事,不能让外人给你出钱呀。”
“他不是外人。”
楚晓琅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但他没有细细研究,而是继续说道:“这样子吧,我没有参与过你的成长,算我对你有愧疚。不就是学费吗,这钱我替你出了,让我想办法好好补偿你。”
“真的?”龚灿意外。
楚晓琅肯定的点点头,但是那眼神后半段,被龚灿敏锐地发现有些心虚。
龚灿反问道:“哥你最近也没工作,你上哪给我交学费。”
楚晓琅被问的为难,他抓了把头发,说道:“你不管了,我会去给你想办法的。”
龚灿冷笑两声:“你要找昆赐借钱是吗。”
楚晓琅哑口无言,半晌后,他艰难地说:“我从来没要过他的钱,但是为了你,我可以豁出去一下。明天我要去参加一个老同学的婚礼,等结束了我跟他聊聊这件事情....小时候咱们在一起玩,他其实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不。”龚灿干脆利落的拒绝:“我知道那家伙不缺钱,但我这辈子死都不会接受他的东西!你把这话听到了,你愿意住他房子是他的事!但我绝对不会要他的一分一毫!操!”
楚晓琅慌了,奇怪的是,他下意识看了眼房子周围,然后急的想拉他:“龚灿,你听我说....”
“不必了,你不让我接受外人的钱,那你也别舔着脸要外人的钱。”龚灿黑着脸站了起来,走到客厅背起自己的双肩包:“我就回来跟你们说下这件事,现在说了就结束,以后我的事你们别再管了。”
“龚灿!”
龚灿不再多话,当着楚晓琅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和刚刚进小区时的心情截然不同,龚灿浑身散发着低气压,黑着脸大步走在街道上。每一下大口喘息都吐着不甘,他想说跟钱没有关系,但怎么可能和钱没有关系?
如果说家里只是单纯的不同意,那龚灿都不会这么愤怒。但是一个要卖包子铺,一个又要找初恋借钱,好像自己这个人的存在就是黑洞,永远打着爱的名义去拖累家里,这份亏欠他受不起。
走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昏了头,已经走过车站很远的路。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会刚刚中午,卓哥也差不多到店里了。不想再折返回车站,满肚子情绪暂时压不下去,龚灿心一横,索性就这么朝居酒屋走去。
一路走了四十多分钟,路上龚灿想了很多事情,如果这份未来太过于沉重,那他宁愿谁也不欠。
但要先把这件事给卓哥说。
这是龚灿唯一想通的事,窦卓一诺千金,说出的话那就是回负责到底。所以自己绝不能意气用事,比如动不动就把放弃挂嘴边,决定不留学之类的话只会伤害真心相信他的人,太不理智,太不值当。
到了居酒屋,这会店里正忙,好几个店员见到他眼前一亮:“唉?龚灿,最近没见你啊。”
龚灿很简短地和他们打招呼,最后问道:“卓哥在哪?”
“老板在办公室呢,不过——”
后面的话龚灿没有继续听,他把肩上的书包提了下,堪称莽撞地闯进了办公室里,忘了敲门。
刚推门进去,龚灿就愣住了,原来办公室不止有窦卓,他身边还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
见到龚灿,窦卓下意识将桌上的文件盖住,压着不满说:“你怎么回来了,先出去吧,我这有些事情先处理一下。”
龚灿在原地立了片刻,尽管窦卓手速很快,但他也看到了那些文件上的标题,有贷款两个字。
他没在多说什么,无声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才想起来,他也忘了打招呼。
拉住经过的一名店员,龚灿想要证实心里的疑惑:“陈哥,办公室里面坐的谁?”
陈哥手上正忙着活,没功夫和他闲聊,脚步不停很快速的说:“银行的人吧应该是,不跟你说忙着呢。”
龚灿懂了,店里喧闹嘈杂,没有他能待的地方。
一个人来到店铺后门,这才感觉世界安静下来,几袋垃圾堆在脚边的墙角,阳光透过头顶的晾衣绳照下来,龚灿整个后背贴在墙壁,感受着阵阵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好在让他没那么燥了。
时间过去一秒、两秒.....
龚灿终于做到不再意气用事,他能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
这时,后门被从里面推开,响起熟悉的点烟声。窦卓脚上的皮靴踩在地上,走到龚灿旁边,随口问道:“我以为你要在家里吃饭呢,怎么赶饭点回来了,少蹭我一顿饭就吃亏是吗。”
龚灿听了却没笑,而是唇线崩的笔直,静静地盯着窦卓看。
窦卓觉得没趣,耸耸肩说:“跟你开玩笑呢,中午想在店里吃还是怎么样。我带你出去吃吧,看你这倔样,是不是又是从家里摔门出来的?”
“卓哥,我不去留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