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看看并非口头说说,祝可宜真的很久没回去了,下定决定后,他便开始安排时间。
刚入职一年,祝可宜去年的年假早已休完,算来算去决定在苏宥青休年假时直接请假回去。
回去的时间最后定在二月底,从法兰克福直飞上海,为了防止德铁罢工误机,两人提前一天去法兰克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
航程十个多小时,祝可宜上飞机后吃了一粒药便开始入眠,中途醒来吃了顿飞机餐,见隔壁苏宥青正在认真看电影,一句话也没他说,转头戴上眼罩继续睡到飞机落地。
回来前不久,祝可宜和苏宥青闹了点不愉快,他暂时还不想说话。
事情倒也并非苏宥青的错,只是祝可宜不知道该怎么坦白。
他不想告诉苏宥青早在出国前他就将家里的房子卖了,于是问苏宥青要不要回苏宥青家住,苏宥青却说:“我们先住酒店?”
祝可宜愣了一瞬,没料到他竟然比自己还更加不坦诚,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宁愿住酒店也不愿意面对过去吗?
那就住酒店好了,随便。祝可宜藏着闷闷不乐,又不想坦白,于是两人别扭好几天。
落地上海是晚上,祝可宜一觉睡得精神抖擞,苏宥青却没怎么睡,到酒店后苏宥青洗完后很快睡过去。
祝可宜毫无困意,坐到窗边看夜间,叼着棒棒糖想了很多。
倒时差不易,祝可宜中午才醒,好在这次回来并没有做太多安排,最重要的安排莫过于去墓园。
两人在附近商场吃过午饭,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两束花,打车去墓园。
祝可宜已经很久没回来了,那时决定离开,他带花前来看望父母和叔叔阿姨,靠在妈妈的墓碑上悄悄流了许多眼泪,起初说如果当初和你们一起离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后来说对不起我可能不想再回来了,我会让人帮忙给你们带一束花,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时隔四年,祝可宜还是回来了,和苏宥青一起。
出租车开过繁华城市,祝可宜看着往墓园的路,忍不住靠苏宥青近了些,隔着花束,手悄无声息靠近,边缘相触时祝可宜不自觉动了动,被苏宥青轻轻握进手心,紧紧牵住。
墓园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打扫,饶是这么久没回来,墓碑周围仍旧干净。
两人将花束摆到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照片,祝可宜恍然间察觉苏宥青已经和去世的父亲一般大了。
看着依旧年轻的舒悦和祝时,脸上笑着的模样像在说“你们终于来看我们啦”,祝可宜眼眶一红,走近过去,像幼时依偎在妈妈怀中一般,轻靠着妈妈的肩膀。
祝可宜低声说对不起,真是好久不见,眼泪悄然流落,他泣声忏悔:“这些年一直没回来看你们,可是一直很想你们,我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他问舒悦:“我和哥哥在一起了,如果你们还在是不是会嘲笑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哥哥弟弟怎么能谈恋爱?”
祝可宜知道,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会说服所有人祝福他们,让他们做最让人羡慕的情侣。
“妈妈,我不恨他了,我爱他。”
冬日寒风凛冽,吹红一双又一双眼睛,苏宥青红了眼尾,俯身替祝可宜擦干眼泪,对长辈们说:“以后我和好好会常来看你们的。”
回去的路上,祝可宜明知故问,问苏宥青当年回来找他时是不是回过墓园,否则他刚才说的话祝可宜怎么听不懂。
苏宥青当然来过,当年想回来看祝可宜,没料到会是那种场面,他没见到祝可宜,更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对祝可宜毫无了解,被舒情母亲赶走时,认真思考过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脸面来见父母。
最后,苏宥青还是来了,在前往伦敦前。
苏宥青在墓碑前落泪,说自己没照顾好祝可宜,一如决定离开前,苏宥青跪在养父母的目墓碑前,忏悔自己的无能又祈祷祝可宜能平安。
那时感性占据绝对的上风,苏宥青到寺庙为祝可宜求平安。
后来苏宥青见过太多求神拜佛祈祷上帝保佑的人,那些会离去的人一个都没能留下,而留下的人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人能够决定的事有很多,却又很少。
何必为明天的日出而忧虑,不如欣赏今晚的月色。
离开墓园后,祝可宜说他要去见个朋友。
“是谁?”苏宥青眉心一动问。
虽说现在已经算破冰,祝可宜还是有些别扭,故意说:“你不认识,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苏宥青沉默少时,像是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祝可宜悄悄瞥了他一眼,眨眨眼睛,低头给朋友发信息:我和我哥哥一起过来,大概要一个小时才到地方,你慢慢忙,不着急。就在你律所附近,你走过来很快。
过了会儿对方才回复:不好意思,刚刚在忙,没问题。
祝可宜心情不差,回了句没关系,等你。
对方惊讶:你现在真贴心。
祝可宜:?
以前不是吗?我一直很贴心吧。
对方很会聊天,和祝可宜插科打诨聊了几句,将祝可宜逗笑。
他刚笑了一声,下意识看向旁边面无表情坐着的苏宥青,一瞬间将脸上的笑全收回去,抿了抿唇,正襟危坐的样子,朝苏宥青靠了靠,脑袋搭他肩上说:“哎呀,我好晕,睡一下。”
苏宥青侧目看他,又朝祝可宜靠近了一点,让他靠得舒服些。
晚餐祝可宜和朋友约在商圈里一家火锅店,让苏宥青不禁怀疑,究竟是祝可宜哪一位朋友。
两人先到地方等了会儿,对方才匆匆赶来,身着贴合身形的浅色西服,拎着公文包,俨然商圈精英的模样,原来是许律师。
“许律,好久不见。”身侧祝可宜笑着与对方打招呼,许律坐到两人对面,勾着嘴角,说:“好久不见,可宜,可宜哥哥。”
苏宥青硬着头皮回了个淡淡的笑,见祝可宜转头看他,惊讶道:“你们……认识?”
许律先挑了挑眉没说话,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将解释权交给苏宥青。
苏宥青沉默片刻,决定坦白从宽。
苏宥青当初回来,并没有见祝可宜的打算,他只是想在远处看看他,再去墓园看看。
他联系到舒情,对方见到他很惊讶,阴阳怪气道:“你不是远走高飞了吗?现在回来做什么。”
“祝可宜?不知道啊,早就不联系了。”
苏宥青愣神,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看出来我们家只是想要他的钱吗?”舒情冷笑道,“看来你也很蠢,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舒情没有多待,临走前告诉苏宥青:“大四的时候他就和我们家断联了,还请了律师打官司,去年好像还谈了个男朋友,不过是个人渣……”
舒情没再继续说下去,摇摇头,勉强抬了抬嘴角,像是自嘲地说:“我们早就没联系了。”
后来,苏宥青想办法联系到帮祝可宜打官司的律师,也就是许律。
苏宥青以私人财产管理为由见到许律,聊过财产问题后,苏宥青才提起祝可宜,不出意外,对方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那最后怎么又说了?”祝可宜眯着眼睛笑问,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许律弯着眼睛,笑得有些神秘,依旧将坦白的权利留给苏宥青。
其实苏宥青并不打算这种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坦白,毕竟这原本是之后的计划,可事到如今,没了再隐瞒下去的必要。
苏宥青侧身看向祝可宜,认真喊他的名字:“祝可宜,我知道,当初因为和他们打官司,你让许律帮你把房子卖了。”
祝可宜脸上的笑僵住,他没料到,自己因愧疚作祟隐瞒已久的事竟然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苏宥青知晓。
“卖了就卖了呗,反正……”他低下头淡淡道。
只是一栋房子。
“我问许律,有没有办法联系到买家,想把房子买回来。”苏宥青语气没什么起伏慢吞吞地说。
祝可宜猛地抬头,瞪大双眼:“你把房子买回来了?”
苏宥青点点头,蹙了蹙眉,说:“其实,我没觉得这是什么打动人的事情,这房子对你对我都很重要,我没有指责你将他卖掉,当时是迫不得已,但既然可以买回来,那就很好。”
“那时候房价还涨了吧,你……”祝可宜不可置信,苏宥青的遗产被父亲生前作成信托,成年后苏宥青拿到了全部遗产,但那时房价很高,那套房价值不菲。
“我把家里的房子卖掉了。”苏宥青继续道。
祝可宜彻底瞪大眼,那可是苏宥青父母留下的房子,也是他们一起住过几年的房子,苏宥青说卖就卖了。
“那只是套房子。”苏宥青看着他说。
“……”对面的许律有些无语,对于两人双标的措辞,表示:当年的事情你们各有难处。
他当时看苏宥青这幅模样,大约猜到他对祝可宜的事情了解多少,想到一个人远在伦敦的祝可宜,不免有些动容。
当初一个人宅在家中大半个月,许律师找到祝可宜,醉醺醺的祝可宜嘴巴里呢喃着哥哥,有时也说埋怨的话,可后来选择学校时,祝可宜说要去伦敦,看看他没来得及给他看的天使灯。
他猜测,祝可宜大概很难放下那个藏在心里的哥哥。
苏宥青从他口中得知祝可宜去了伦敦上学,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没有给苏宥青祝可宜新的联系方式。
现在看来,那时的许律并没有做错选择。
看祝可宜一时失语,苏宥青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先吃饭吧,别让许律等久了。”
祝可宜点点头,转头看向许律,笑着说:“你俩真是一起瞒着我,太讨厌了。”
“你也没告诉我,你还在和许律联系。”苏宥青淡淡道。
许律笑了笑,说:“这家餐厅的香氛里是不是带了柠檬调。”
祝可宜没绷住,笑出声来,说:“还好吧,哥哥吃不吃醋?”
苏宥青看着两人,一时忍俊不禁。
许多年未见,祝可宜其实和许律联系不多,过了最初担心祝可宜的那两年,两人各有事业,饶是关系再好的朋友也难免生分。
不久前,祝可宜和他聊起当年姨母一家,他想托许律帮忙了解一些事,如今回来自然要请对方吃顿饭。
餐桌上,祝可宜和对方聊了聊这几年发生的事,轻松聊完了一顿饭。
晚饭后,祝可宜和苏宥青走出商场,在滨江公园散步消食。
晚上风大,祝可宜把脸埋在围巾里,垂眼盯着路上的盲道,苏宥青牵着他的手放在口袋里,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
隔着黄浦江能看见对面的外滩,祝可宜看着对面,轻轻叹气,“几年没回来,总觉得这里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变。”
这几年国内变化很大,但上海好像还是这样,细枝末节的变化让当地人难以察觉,可在外面生活久了,回来总觉得很不一样。
说不清变的究竟是人,还是地方。
雪季不再来 第49章
苏宥青笑了笑,说:“海德堡和这里确实不一样,那里是村。”
“好吧,那我也算是为了你下乡了。”祝可宜玩笑道,“毕竟我以前在伦敦。”
“为了我?”
“对啊。”祝可宜低着脑袋小声承认,“我总不能是为了Bryce或者Fish吧。”
苏宥青忽然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说:“好好,谢谢你。”
“嗯?”祝可宜往前多走了半步,牵着苏宥青的手还没放开,像半个华尔兹舞步,转身看着苏宥青。
“谢谢你愿意爱我。”苏宥青继续道,“从伦敦回来后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对你的意义到底还剩什么,陪伴长大的哥哥?可我丢下你,你经历那么多,我不曾出现过,也不曾帮助过你。
“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时,我知道我已经不再重要了。痛苦和难受都只应该留给我一个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祝可宜。”
“你会见到我的,你见到了。”祝可宜轻声说,“没有忘记你,也不是不重要。”
“后来在医院见到你,我想你还记不记得我?如果记得这辈子大概都没办法再原谅我了。”苏宥青继续说着。
“其实,我真的很恨你。”祝可宜恶狠狠地说一点都不狠的话,“可是你太难缠了,我又是个很没有原则的人,所以还是要靠你努力的。”
苏宥青朝他笑了笑,说:“我爱你,祝可宜,也谢谢你爱我。”
祝可宜眨眨眼,说:“不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苏宥青朝他伸手,将祝可宜抱进怀里。
祝可宜很没有原则,所以只要抱紧一点点,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祝可宜问苏宥青有没有带家里的钥匙,现在还不算很晚,他想回去看看。
苏宥青将钥匙拿出来,祝可宜看见后一愣。
依旧是当年那把钥匙,搭配的毛绒挂件也是,泛黄的米奇手套让祝可宜眼眶一红,慢吞吞接过钥匙,一滴眼泪掉在上面,打湿了米白的毛绒。
“居然还在……”祝可宜抬头看着苏宥青,细小的泪珠粘在睫毛上,像回忆里流出的记忆碎片,苏宥青看见了,不免也陷入记忆的漩涡里。
迪士尼刚营业那一年,苏宥青带着过生日的祝可宜去了迪士尼,这个挂件便是那时候买的。
祝可宜买房子的时候将钥匙直接交给了许律,所以他以为这个挂件被连带着房子一并被送了出去,归宿兴许是垃圾桶。
不想,如今它会再次出现眼前。
一如以为即将离开时,再睁眼却见到长大的苏宥青。
他们都变了,可他们依旧是祝可宜的,依旧在等待祝可宜,依旧在爱祝可宜。
“是许律给我的,他说他也喜欢米奇,所以就留着,万一你以后还要,又转交给了我。”苏宥青解释说。
祝可宜吸吸鼻子,“许律真好。”
“……”苏宥青无奈看着祝可宜。
祝可宜装傻道:“你也要夸夸吗?”
苏宥青一动不动看着他,祝可宜只能说:“好吧,你也好,行了吧?”
苏宥青依旧不说话,凑近轻轻咬了咬祝可宜的嘴唇,低低应了一声,说现在回去吧,一会儿要晚了。
从陆家嘴打车到家,家门前祝可宜竟然还有些紧张,没想到院子还很干净,兴致勃勃问苏宥青这么久没回来,怕不怕家里闹鬼。
苏宥青并起两根手指轻轻弹了弹祝可宜脑门,说不会,前几天有人才来打扫过,自从买下房子后,苏宥青请了专门的机构定期清扫家里,以防还潮发霉,只是比较费钱。
“哥哥,你可真有钱。”祝可宜打开家门,没开灯什么也看不清,铺面而来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香气,他认出来是他平时在家里喜欢用的那款香薰。
老实说,有点诡异,多年没回的家里居然和现在居住的地方那么像。
苏宥青进门打开灯,室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了,仿佛那枚开关其实控制着时光机,灯一打开,祝可宜就回到了幼年时。
年轻漂亮的舒悦坐在沙发上说:“好好,你快来和妈妈一起看动画片。”
坐在书房里的祝时走出来,说:“老婆我陪你看,好好在听歌玩数独呢。”
八岁的苏宥青站在家门口,向祝可宜说:“你好,好好。”
记忆与现实重叠,祝可宜看着眼前的苏宥青,说:“你好啊,苏宥青。”
苏宥青回眸看他,听祝可宜继续道:“要不要看我拍的天使灯?”
“好啊。”苏宥青弯起凤眼,模样与年幼时重叠,温柔又帅气,叫祝可宜心跳扑通扑通的。
祝可宜往里走,转头看着苏宥青,忽然问:“会不会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只是自己没发现。”
“虽然我很乐意,但那时候你才五岁吧。”苏宥青淡淡道。
祝可宜抓着他上楼,说:“你好冷淡,不像乐意的样子,而且我当时就是很喜欢你呀,还带你去比划身高树来着,那可是我的宝贝。”
他忽然转头,问:“难道你不喜欢我?说下次见面给我看照片是在骗我?”
“没有。”苏宥青咳嗽了一下,像心虚,不过他却说:“你从小就很漂亮。”
“和你家隔壁那个学弟比呢?”祝可宜眯眼道。
“谁?”苏宥青不记得了。
“就是你教英语那个啊,我没见过都记得。”
“……他是个小胖子。”苏宥青无语道。
祝可宜皮笑肉不笑的,“这不是记得吗?”
苏宥青停下脚步,叫祝可宜。
“嗯?”祝可宜走在前面应了一声。
“我只爱你。”苏宥青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
“我也是。”祝可宜打开房间门,回头说。
“你和别人恋爱。”苏宥青头一次主动这样提起。
祝可宜犹豫了一瞬,说:“如果我说我一直爱你,很虚伪也很恶心,但我现在真的很爱你,以后也只爱你。”
“我没有怪你。”苏宥青朝他露出笑,他走近亲了亲祝可宜,说:“你本来就值得很多人爱,好好,你是最好的……怪我以前不争气,以后别人也不会有机会了。”
“嗯嗯嗯!”祝可宜重重点头,走近卧室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一支笔,对苏宥青说:“我们去把身高树补全一下。”
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下午,八岁的苏宥青牵着五岁的祝可宜,二十五岁的祝可宜抓紧二十八岁的苏宥青,走向楼间墙壁上那棵记录成长的“树”。
二十年过去,这棵树终于要长到最高了。
遗憾的是,祝可宜依旧没有长得比苏宥青高。
好在褪色的树长出新的枝丫,以后,就不再会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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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念旧》€€€€crispy脆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