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给学生上课一样，S博士走到一边，熟稔的打开一个仪器。
悬浮的蓝色光点凭空出现在空气里，在他手边凝聚成一只变异水熊虫的立体模型。
模型缓缓旋转，每一根刚毛，每一片甲壳都被勾勒得纤毫毕现。
S博士将这个立体模型对着室内的二人完整旋转展示了一圈：
“要深入研究一个物种，最基础的就是得获得这个物种的样本，可虫族的特性却决定了我们连最基础的门槛都跨不过去，更别说其他。
活着的虫族没有人敢主动接近，死掉的虫族没有人有那个运气碰着。
素材稀缺，研究停滞，直到现在，科学界主流的观点还停留在没有任何手段能保留虫族基因这一点。”
随着讲述的开始。
章鱼人的伪装正在防护服下，不引人注意的微微扭曲，融化。
金色的虫瞳一点一点取代浑浊的章鱼眼，危险的虫性缓缓苏醒。
虫的气息从瞳孔深处往外渗，好似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来。
王虫盯着随着老鼠人手指而放大缩小，无死角展示出细节的水熊虫建模，瞳内微光闪动。
这一刻，身心俱痛。
他挺直脊背，安静的站到了视野最佳的位置。
不知为何。
白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虫族毫无疑问是白鸟的死敌，可现在他无法产生分毫幸灾乐祸，仇人落难的快乐。
鸟都开始困惑，为什么虫怪要将这些赤裸裸的坦白在他面前？
这不像陷阱，不像恐吓。
虫怪一点面子都不要了，竟然直接把伤口撕开，让所有人看里面烂穿的骨头。
他不想看。
他真想马上冲出去！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轻松太多。
为了远离不安的源头，白鸟脚下无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歩……
脊背咚一声撞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缸上。
漂浮在溶液里的锥形虫茧在外部震动影响下翻了个面，露出腹部镶嵌着的，已经被泡浮囊的婴儿尸体标本。
婴儿小得可怜，蜷缩着，像一颗还没长熟的蜡白果子，能看见细小的手指和脚趾，以及肩上两团像是昆虫翅翼，尚未发育完全的突起，
白鸟往旁边弹开。
老鼠人无语的瞪了他一眼，凶神恶煞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不学习的坏学生不要耽误好学生听课！
瞪完，他继续对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说：
“但是，我的祖母攻克了这个问题。”
“您的祖母这样厉害？”王虫悠然感慨：“真是家学渊源……”
半分质疑都没有的态度，让S博士很满意。
他自豪的将这段还不被允许公开的荣耀娓娓道来：
“四百年前，我的祖母在一场虫族侵袭中幸存，并在荒野捡到了一只假死状态的低级虫族……你看，就是这只变异水熊虫。
假死状态让这只虫足足沉寂了一周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我的祖母在那七天里不眠不休，呕心沥血的投入研究，终于成功在它自毁之前，从它身上提取出了可用的基因片段，并将它命名为‘血债’。
带着血债的原始样本，祖母依靠人才庇护条例，逃难到了中心联邦，就此安家。
可当她将这个伟大的成果报告提交到研究所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大家都嘲笑她只是一个妄想发作的疯子。
呵呵，他们都看不起一个偏远地带来的乡下科学家。
偏偏就是他们看不起的乡巴佬，做出了远超他们水平的成果，是不是很幽默？
一群自视甚高的废物！现在也一样！
还有更阴险的家伙，盯上了她的研究成果，试图直接骗走……噢，那真是段艰难岁月。”
说着说着，S博士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私人情绪，长长喘了几口气才重新平静下来：
“我的祖母保护着研究成果，争取了足足八十多年，才终于被至高王注意到，在至高王的英明远见下，这最终成为了联邦最重要的研究项目之一。
可那个时候，祖母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住……
她在项目立项的当年就因旧伤发作而死。
我接替了祖母的衣钵，将尘封的‘血债’正式投入活体研究。
你看到了，这是绝密项目，所有走进这个实验室的人都会接受终生监视，在没有研究出虫族的致命弱点前，一切相关内容都不会披露。
所以你连技术突破这一点都不得而知。
一开始，我和我的团队试着把虫的基因与无数种族融合……
全都失败了。
基因严重排斥，虫族的活性如此霸道，就算勉强融合成生命体，也活了不到三天就烂成一滩肉泥。”
S博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笑着指了指四周那些狂暴的人虫杂交种：
“直到，我们试了人类。”
王虫立即回想起了自己出生时，钻进人类身体里求生的那一瞬间。
恍然大悟。
不是他选择了人类，是宇宙选择了虫族和人类。
原初王虫诞生自虚空，不明来处，是为纯粹之造物。
虚空对于最偏爱的宠儿有着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安排。
“人类……很特别。”
王虫喃喃自语。
“是的，很特别！人类的基因与虫族基因的兼容性高得不可思议，融合体不但存活了，还继承了虫族的特性。
从虫血里提取出来的基因片段在人类的细胞里新生，这些杂种既具有虫族特征，又脱离了虫族王虫的血脉掌控。
他们就是最好的，研究虫族的窗口！
虫族的弱点就藏在这些混血儿的身体里，只要把它们拆开，研究清楚，找到虫族基因的破绽，然后……血债，终将血偿！”
S博士说得收不住，热血沸腾的夸耀：
“现在整个海底基地都是围绕着我的研究而建立，当我发现人类作用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要为我的研究让步！那些研究人宠繁育，以为自己多厉害的家伙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只是给我打掩护的炮灰！哈哈哈，人宠？笑话！”
防护服头盔下，章鱼人的伪装已彻底消失。
王虫美丽的眼睛在脸上睁开。
一双，两双，三双。
所有躁动的人虫杂交种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在笼子里冲撞，持续发出刺耳尖叫的混血儿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全部停了。
刻在基因里，从它们被创造出的那一刻起就存在的，任何道理都无法解释的本能……苏醒。
来源于那只低级虫族体内的火种，会因种种原因而沉寂，却永远不会真的熄灭。
只需要王虫一声呼唤……
倦鸟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