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低沉,却清晰的,传入了影七的耳中。
“不过是戏台子的背景,做给台下人看的。”
“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看客,也终将散场。”
这些话让影七心里猛的一震。
他猛的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王爷那双深邃而认真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这场婚事的期待,有的,只是一种尽在掌握的、冰冷的筹谋。
王爷……是在向他解释?
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颗因为连日来的压抑,而变得冰冷沉寂的心,仿佛在这一瞬间,重新注入了活力。
他不需要知道王爷完整的计划是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明白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需要知道,王爷的心,并不在那场所谓的“盛世婚礼”上。
这就够了。
这就完全,足够了。
那股几乎要将他冻住的寒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的王爷,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无人能敌的王爷。
而他,依旧是王爷手中,最信任的那把刀。
大婚前三日,柳凝霜便以“提前熟悉环境,以便日后更好地侍奉王爷”为由,带着一大批所谓的“陪嫁”仆从,浩浩荡荡的住进了王府。
萧天衡为她安排了一处景致绝佳的独立院落,赐名“凝霜苑”。
对于她带来的那批人,萧天衡更是表现出了惊人的“大度”,非但没有多加盘查,甚至还允许他们在王府内,除了书房和库房等几处禁地外,自由活动。
这番举动,在柳凝霜和她背后的人看来,无疑是凌亲王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准备当个富贵闲王,对内宅之事毫不关心的最好证明。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圈套,还在为这点自由沾沾自喜。
而负责观察这些人动向的,正是影七。
一张监视的大网,在他的手中,悄然张开。
柳凝霜带来的那批人里,果然混杂了不少太子安插进来的高手和眼线。
他们一安顿下来,便立刻开始了行动。
有的,借着送东西的名义,试图刺探王府各处要地的巡逻规律。
有的,则用金银财物,暗中收买那些在王府里不得志,或是家中有困难的旧人,想要发展自己的内应。
这一切,都被影七巨细无遗的记录在案。
他们的每一次秘密接头,每一次鬼祟的试探,都成了呈在萧天衡书案上,一笔笔清晰的罪证。
那张针对太子党羽的大网,在满府红妆的掩盖之下,正越收越紧。
大婚前夜。
王府上下,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
红烛高燃,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出一种不真实的红色。
萧天衡将影七,单独留在了书房。
今晚,他没有布置任何任务,也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着肃立在下方的影七。
看了许久,久到影七那颗刚刚安稳了几天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终于,萧天衡动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上面用阴刻的刀法,雕着一头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
这是凌亲王府暗卫营的最高信物。
见此玉佩,如见王爷亲临。
在影七震惊的目光中,萧天衡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然后,亲手,将这枚代表着至高信任的玉佩,系在了影七的腰间。
冰凉的玉佩,隔着一层布料,贴上了影七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属于王爷的,滚烫的体温。
“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论你见到谁、听到了什么,”
萧天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的敲击在影七的耳膜上。
“你只需记住,佩戴此玉佩者,才是本王唯一全然信任之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灼热,牢牢的锁住影七的眼睛。
“你的位置,不在台下,而在本王身侧。”
轰!
影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王爷的话,几乎等于将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
心中所有的不安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属于王爷的体温,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心。
他猛的单膝跪地,紧紧的握住那枚玉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四个字。
“属下……明白。”
王府的红烛,彻夜长明。
所有人都已各就各位,等待着天明之后,那场即将上演的“盛世婚礼”。
萧天衡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夜色,遥遥望向太子东宫的方向,眼神锐利。
在他身后,影七安静的站着。
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红妆之下,杀机已然就位。
这出由凌亲王亲自导演,关乎天下归属的复仇大戏,只待明日锣鼓敲响,便要正式开演。
凌亲王大婚。
这几个字,几天内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王府之内,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
红绸从最高的屋檐上挂下来,红灯笼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通亮,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人硬生生的系上了两朵大红花。
宴客厅里更是热闹,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到了。他们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重复的恭贺话,眼睛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这场婚事,来得太突然了。
身为主角的凌亲王萧天衡,正被众人围在中间。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闪着光,衬得他更加俊美不凡。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从容的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宾客,看着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的战神王爷。
只是,没人看见,在他低头喝酒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会飞快的闪过一丝冷嘲。
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越过眼前这些笑脸,看向大殿角落里的一根廊柱。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墨蓝色衣服的人。
影七。
他就那么安静的站着,像融进了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他笔直的后背,隔绝了周围所有的热闹和喜庆。
他只是尽职的扮演着一个近卫的角色,用锐利的目光警惕的扫视全场,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