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萧天衡端坐案后,看似正专注于批阅兵部的加急军报,眉头微蹙。
然而,他深邃的眼眸,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上。
自从柳凝霜那位“神医”入府,影七就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尤其是试毒。
萧天衡知道,这个傻瓜,每次都会在银针试过之后,亲口再尝一遍。
用他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萧天衡的眼角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角落里的那道身影,似乎……极轻微的晃了一下。
紧接着,影七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手狠狠的攥住,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的从心脏处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心悸。
剧烈的心悸,让他的眼前猛的一黑。
喉头一甜,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热,不受控制的从胃里翻涌而上。
“噗——”
一小口暗红的血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影七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根被抽掉支撑的木桩,直挺挺的便要朝前栽去。
“影七!”
一声压抑着怒火与恐慌的低吼,在空旷的书房内炸响!
前一秒还端坐于书案后的凌亲王,在影七身体晃动的那一刻,便已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就在影七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前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如铁钳般,将他从半空中稳稳的捞了回来。
萧天衡将那个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少年,紧紧的接入怀中。
触手处,一片冰冷。
那是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刺骨寒意。
他低下头,看到影七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双唇青紫,嘴角还挂着一丝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紧紧的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剧痛而在微微的颤抖。
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萧天衡的胸中轰然爆发。
这一幕,与前世,他将影七从太子那地狱般的地牢里救出时,何其相似!
不!
他绝不允许!
他用了两世才抓住的这点温暖,绝不能再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传太医!”
萧天衡抱着怀中气息已然微弱的少年,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对着门外怒吼。
“封锁王府!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
“违令者,杀无赦!”
这几道命令,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将人冻死的杀气。
守在门外的侍卫统领周莽,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态。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就被王爷身上那毁天灭地般的气息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的冲出去传令。
整个凌亲王府,这座平日里威严沉静的府邸,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某个紧急开关,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身披重甲的玄甲卫,如潮水般从各处涌出,以极快的速度,封锁了王府的每一个出口。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冰冷的铁索层层落下。
那压抑而紧张的气氛笼罩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萧天衡抱着影七,甚至等不及步辇。
他施展轻功,身形如电,挟着一阵冷风,直接从书房冲回了主院的寝殿。
他一脚踹开沉重的殿门,将怀中那个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自己宽大的龙床之上。
动作轻柔的,仿佛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滚进来!”
他头也不回,对着殿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
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府供奉太医们,一个个战战兢兢,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太医院院使,年近七旬的许院使。
他一踏入殿中,便被眼前的景象和殿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骇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只见他们那位向来沉稳的王爷,此刻正半跪在床沿。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早已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死死的握着床上少年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正有些笨拙的,试图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红,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恐慌。
他的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凝如实质的黑色杀气。
仿佛只要床上的少年有任何不测,他便会毫不犹豫的将这满殿的人,乃至整个王府,都屠戮殆尽。
“还愣着做什么?”
萧天衡的声音沙哑的像是石头在摩擦,“若是救不活他,你们便全都给他陪葬!”
这句不带丝毫感情,却充满了血腥味的威胁,让所有太医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蜂拥而上,围在了床边。
望、闻、问、切。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殿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
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冰冷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终于,许院使颤抖的收回搭在影七脉搏上的三根手指,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王……王爷……恕老臣无能……”
“影七大人他……他中的,是……是‘相思引’!”
“相思引”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略通药理的太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和许院使一样难看。
这是一种早已绝迹江湖数十年的阴毒慢性奇毒。
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潜伏于血脉之中,内力再深厚也难以察觉。
可一旦毒性积压到一定程度,便会骤然爆发。
先是心悸如绞,继而气血逆行,五脏六腑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衰竭。
死状与相思成疾的绝症毫无二致。
更歹毒的是,此毒几乎无解。
“若非……若非影七大人内力异常深厚,且看脉象,似乎摄入的毒量并不算大,恐怕……恐怕在毒发的一瞬间,便已……回天乏术了。”
许院使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