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安全屋的清晨,没有自然光线唤醒。苏砚是被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传来的、细微却持续的“唤醒脉冲”惊醒的。这不是警报,而是一种类似于生物钟提醒的、温和的能量波动,显然来自契约链接另一端的设定——顾凛在提醒他,关键时刻到了。
他挣扎着起身,经过一夜深度休眠,精神力透支的剧痛已经转为深沉的酸涩和空虚,但至少意识清晰,能够思考。他快速洗漱,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将长发束紧。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
今天,他的战场不在地上那间充满权谋交锋的会议室,而在这绝对寂静的地心深处,通过那无形的契约链接,为顾凛提供最隐秘也最关键的支持。
他走到实验室中央,盘膝坐在专门用于强化精神感应和契约链接的冥想垫上。周围所有非必要的设备都已关闭,只有几盏幽蓝的指示灯光源,最大限度地减少干扰。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将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深处。几乎在同时,左手食指的戒指传来清晰的、如同脉搏跳动般的“链接确认”感——顾凛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契约通道全面开启,稳定而畅通。
紧接着,远比之前任何“状态流”都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信息洪流”,开始通过链接汹涌而来!
不再是经过压缩和过滤的简单数据包,而是近乎“现场直播”般的感知投射!
苏砚“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那间庄严肃穆、却暗流汹涌的听证会现场!
巨大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一侧是以埃文斯为首的医疗团队和监督小组代表,个个面色凝重,面前堆着厚厚的资料。另一侧是军方高层和少数支持顾凛的官员,神色各异。皇室特使坐在首席旁听席,表情莫测。整个会场笼罩在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而顾凛,就坐在环形会议桌的主位。他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元帅常服,肩章熠熠,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苏砚通过链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如同被强行压入地壳深处的熔岩般汹涌的压力、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种……全神贯注的、如同猎豹锁定猎物般的绝对专注。
埃文斯正在发言,声音透过链接传来,有些失真,但言辞的锋利和咄咄逼人毫不掩饰。他展示着所谓的“异常能量波动”数据图表,用充满暗示性的语言,将几次“异常”与苏砚的“非标准治疗”、甚至与“古法”“未知契约”等字眼联系起来,试图构建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师使用危险禁忌手段干扰统帅精神力”的指控链条。
链接另一端,顾凛的精神力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因为埃文斯的指控而荡开冰冷的、压抑的怒意涟漪。但顾凛自身的控制力强大得惊人,他将这些情绪死死锁住,不让其泄露分毫影响判断。同时,苏砚能感觉到,顾凛的一部分意识,正通过契约链接,向他这边“延伸”过来,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也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
苏砚立刻集中精神,不再是被动接收,而是开始主动地、稳定地,通过链接,向顾凛那边“输送”经过精心提炼的“平静”与“绝对专注”的频率。这不是干预,而是辅助,如同为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提供最稳定的润滑和冷却。
他能“感觉”到,自己输送过去的“平静”,如同清凉的溪流汇入顾凛那沸腾压抑的精神熔炉,虽然微不足道,却精准地抚平了几处最躁动的能量毛刺,让顾凛的思维更加清晰、反应更加迅捷。
就在这时,埃文斯抛出了他的“王牌”——一份所谓的“古文明能量契约符号对比分析报告”。他展示了几组放大的、模糊的符号图案,声称与统帅府近期检测到的“未知能量印记”高度相似,并暗示这些符号与某些失落文明中记载的、涉及灵魂绑定与能量汲取的“危险契约”有关。
“我们有理由怀疑,林砚医师所使用的,并非正规医学手段,而是某种未被监管、甚至可能具有反噬和操控性质的古老禁术!”埃文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统帅的精神力异常波动,很可能并非病情自然发展,而是受到了这种外部契约力量的干扰和……侵蚀!为了统帅的绝对安全,我们必须立刻中断这种危险的联系,对林砚医师及其所有研究进行最彻底的隔离审查!”
会场一片哗然!许多人的目光投向顾凛,带着惊疑和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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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另一端,顾凛的精神力场猛地一滞,随即涌起一股几乎要冲破控制的、混合着暴怒与冰冷的杀意的狂潮!苏砚甚至能“感觉”到顾凛的手指在桌面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对方不仅质疑治疗方法,更是直接将他(苏砚)定性为使用“禁术”、“侵蚀”统帅的潜在危险分子!这已经超出了医疗争议的范畴,近乎人身攻击和政治陷害!
苏砚的心脏也骤然缩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更多、更纯粹的“稳定”频率通过链接输送过去,同时,他尝试着,将自己此刻的绝对信任与并肩作战的决心,也化作一种清晰的精神“意念”,沿着链接传递过去——「我在。稳住。反击。」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意念”传递是否有效,但在下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顾凛那边那即将失控的狂暴怒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硬生生地压回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可怕的……绝对理性。
顾凛缓缓抬起了头。熔金色的眼眸扫过埃文斯,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正在激昂陈词的埃文斯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证据。”顾凛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冷冽地传遍全场,“埃文斯主任,指控需要证据,尤其是如此严重的指控。你所谓的‘古文明能量契约符号’,来源是哪里?对比分析的权威性由谁认证?你如何证明这些符号与林砚医师有关?又如何证明它们产生了所谓的‘干扰’和‘侵蚀’?仅仅因为时间点巧合,就能断定因果关系?”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埃文斯论证中最薄弱的环节——缺乏直接、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埃文斯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顾凛在如此压力下还能如此冷静犀利地反击。他强自镇定:“符号来源涉及机密,但已由科学院古文明符号学专家初步鉴定。至于关联性,统帅您自身的精神力异常波动数据,以及林砚医师无法解释的医术来源,就是最好的间接证据!我们需要的是预防风险,而不是等待灾难发生后的直接证据!”
“间接证据,推测,怀疑。”顾凛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埃文斯主任,这就是你,以及你代表的‘监督小组’,在毫无确凿实证的情况下,试图将一个可能正在帮助我稳定病情的人,定义为‘危险分子’并进行‘彻底隔离’的理由?这就是帝国最高医疗监督机构应有的严谨和公正?”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会场每个人的心上。支持顾凛的军方将领面露怒色,中立者开始沉思,连皇室特使也皱起了眉头。
埃文斯脸色涨红:“统帅!我们是为了您的安危!那种来路不明的古法,那些诡异的能量反应……”
“我的安危,我自己最清楚。”顾凛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林砚医师的治疗方案,每一步都在我的知情和同意下进行。其效果,有我这段时间精神状态的客观数据为证,远优于你们之前提供的、充满副作用且效果有限的标准化方案!至于所谓的‘古法’和‘能量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埃文斯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帝国宪法和军事法典,从未禁止医师使用任何有效且无害的治疗手段,无论其是否源于‘古法’。只要其目的是治愈,过程安全可控,结果有益于患者,那么,它就是合法的医疗行为!而不是某些人用来构陷、打击异己的工具!”
“至于能量反应,”顾凛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强大精神威压,虽然被刻意收敛,却依旧让离得近的几个人感到呼吸一窒,“我的精神力场本就特殊,出现一些现代仪器无法完全解析的能量现象,有何奇怪?难道仅仅因为无法理解,就要将其归为‘危险’和‘禁忌’?那帝国科学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医学进步的动力又是什么?!”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气势逼人,既捍卫了苏砚的合法性,又巧妙地将对方针对“古法”的攻击,引导到了对科学探索精神的质疑上,反而站在了道德和理性的制高点。
链接另一端,苏砚能“感觉”到顾凛精神场中那沸腾的怒意已经彻底转化为冰冷而高效的战斗意志,他正在用语言和气势,一步步瓦解对方的攻势。同时,苏砚输送过去的“稳定支持”也起到了关键作用,让顾凛在如此高压的辩论中,始终保持了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思维清晰度。
埃文斯显然被顾凛这番连消带打、又占据大义的反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顾凛没有给他机会。
“关于那批混入标准药剂的问题成分调查,”顾凛话题一转,语气更加冰冷,“军法处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虽然直接经手人‘意外身亡’,但资金流向和部分通讯记录显示,此事与医疗系统内部某些人员的失职乃至……可能的渎职行为有关。监督小组既然对‘安全’如此重视,是否应该先集中精力,彻查清楚这起发生在你们眼皮底下的、险些危及我生命的严重事故?而不是舍本逐末,将矛头对准一个正在努力帮助我的人?”
他直接将更严重、更无可辩驳的“内部安全事故”甩了出来,反将一军!暗示埃文斯和监督小组要么是能力不足未能防范,要么就是有意转移视线!
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许多人看向埃文斯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和审视。内部安全问题,可比所谓的“古法风险”要严重和具体得多!
埃文斯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求助似的看向首席旁听席的皇室特使。
皇室特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统帅所言,确有道理。治疗方案的讨论,应基于客观疗效和安全数据。内部安全问题,也确需优先彻查。”他语气中立,但显然没有支持埃文斯继续发难的意思。
听证会的风向,开始倾斜。
然而,就在顾凛即将奠定胜局之时,苏砚通过链接,忽然“感觉”到顾凛的精神力场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警报”——不是来自顾凛自身,而是来自契约链接本身!仿佛有什么外来的、极具隐蔽性和攻击性的精神力量,正在试图干扰甚至……渗透链接通道!
苏砚悚然一惊!对方竟然也有能察觉到契约链接并进行干扰的手段?!
他立刻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链接的维护中,竭尽全力加固通道,并试图反向追踪那干扰的来源!他能“感觉”到,那干扰力量非常隐蔽和狡猾,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细微的毒针,试图在链接中注入某种引发混乱和“杂音”的频率!
顾凛显然也察觉到了!苏砚能“感觉”到他那边传来的、骤然升高的警惕和一丝压抑的震动。但顾凛在会议桌上的表现依旧无懈可击,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能让干扰得逞!苏砚心念电转。他想起了之前通过“共振牢笼”滋养“核心雏形”时,戒指被激发的“守护誓约”力量。那种力量似乎对稳固链接和抵御外部侵扰有奇效!
他不再犹豫,将意识集中到左手食指的戒指上,不再仅仅是通过它传递频率,而是尝试去主动“唤醒”戒指深处那股古老而沉静的力量!他回想着“核心雏形”被点亮时,戒指符文闪烁的感觉,将自己坚定的“守护”意念灌注进去!
戒指微微一震,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带着古老沧桑气息的能量波动,从戒指深处苏醒,沿着契约链接迅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那些如同毒针般试图渗透的干扰“杂音”,如同冰雪遇到阳光,迅速消融、溃散!
链接通道瞬间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澈和稳固!
干扰被清除了!
苏砚松了一口气,但心中警惕更甚。对方果然有备而来,竟然能发动这种层面的精神干扰!如果不是戒指的守护力量被及时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而会场中,顾凛显然也感觉到了链接的瞬间稳固和干扰的消失。他眼中寒光一闪,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埃文斯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存在感很弱的年轻助手。
那助手似乎毫无所觉。
但顾凛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收回目光,看向皇室特使和全场,声音恢复了沉稳有力:“今天的听证会,我想已经足够清楚。林砚医师的治疗方案,目前来看利大于弊,且在我的严格监控之下。内部安全问题,亟待深入调查。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任何基于猜测和偏见,试图中断有效治疗、迫害医师的行为,我都不会允许。”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如果没有新的、具有实质意义的证据提交,那么本次听证会,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宣告。
会场一片寂静。埃文斯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皇室特使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顾凛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连接另一端,苏砚能“感觉”到,顾凛在走出会议室、踏入无人走廊的瞬间,那强行维持的、极致的冷静和紧绷,才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以及……一丝向他这边传递而来的、清晰无误的赞许与如释重负。
「做得好。」一个简短的、带着精神疲惫余韵的意念,沿着链接传来。
苏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靠在冥想垫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战斗结束了。暂时。
他们赢了这一局。
但敌人并未退却,反而露出了更危险、更隐蔽的獠牙——那种能干扰契约链接的精神力量,像一道新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而他和顾凛之间,经过这场听证会风波中的“并肩作战”和契约的“守护激发”,那无形的纽带,似乎又有了某种新的、更加坚韧和……难以言喻的变化。
地心深处,苏砚望着头顶永恒不变的模拟星空。
风暴暂时平息,但阴云未散。新的威胁已经显现。
而他和顾凛,已是这条战线上,最紧密也最危险的……生死与共的同盟。
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