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飞船的军官小餐厅进行的,而非热闹的主食堂。这通常是顾凛、陈以及少数核心岗位负责人的用餐处,环境相对安静私密。顾凛理所当然地将苏砚带到了这里。
晚餐本身无可挑剔,但过程依旧充满了顾凛式的“关照”。当苏砚习惯性地把青椒拨到盘子一边时(他对这种味道特殊的蔬菜始终不算喜欢),顾凛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挑食?”顾凛切开自己盘中的肉排,动作优雅却带着审视。
“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苏砚解释,试图把青椒拨得更边缘一些。
顾凛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盘子里那份看起来烹饪得完全不同的、似乎混合了某种香料的蔬菜(他注意到苏砚并不排斥)拨了一部分到苏砚盘中,然后用叉子极其自然地把苏砚盘里那些青椒全部叉走,放进了自己盘子里。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苏砚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的、看起来更可口的蔬菜,又看看顾凛面不改色地开始解决那些青椒,一时语塞。陈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切割着自己的食物,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其他几位在场的军官也默契地低着头。
“……你不用这样。”苏砚低声说。
“浪费不好。”顾凛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抬眼看苏砚,示意他,“吃。”
苏砚只好在他无声的“监督”下,开始用餐。平心而论,顾凛拨过来的蔬菜味道确实更好。
用餐中途,负责引擎维护的一位副官过来低声汇报了一些技术细节。顾凛听着,偶尔简短指示,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苏砚,看到他杯子里的水少了,便会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水壶给他续上,动作熟稔得如同做了千百遍。
苏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慢慢地,在这种无声而周到的“照顾”下,竟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和陈低声讨论起一种可能对骨骼强度有辅助作用的、从“星痕”资料里看到的矿物质补充方案。
晚餐后,顾凛果然“押送”苏砚回舱室休息。走到医疗室门口时,苏砚停下:“我还有些今天的医疗记录需要整理归档。”
顾凛蹙眉:“明天。”
“很快,十分钟。”苏砚坚持。这是他的工作习惯,也是他的责任。
两人在门口无声地对峙了两秒。最终,顾凛让步,但提出了条件:“我看着。”
于是,苏砚在医疗室里整理记录,顾凛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胸,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苏砚身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移动的手指,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十分钟后,苏砚准时保存文件,关闭终端。“好了。”
顾凛这才站直身体,走过来,却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到苏砚面前。他抬手,用指背碰了碰苏砚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温度,又像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触碰。“去睡。”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砚的舱室就在医疗室隔壁,有独立门户,但也与医疗室内部联通。顾凛一直将他送到舱室门口,看着他进去。
“晚安。”苏砚站在门内说。
顾凛站在门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替他关上了门。苏砚听到门外并没有立刻离开的脚步声,停顿了几秒,才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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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呼了口气,洗漱,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时,能闻到舱室里隐隐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混合了草药和清洁剂的气息,很安心。共生感知里,顾凛的情绪平稳,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舱室或主控室,似乎在阅读着什么。
苏砚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这一天从测试到培育成功,再到晚餐和整理,充实而平静,还夹杂着那些细微的、带着温度的互动。
……
夜深。
“星穹之誓”号按照预设航线,以巡航速度在静谧的星域中滑行。大部分船员已进入休息或轮值休眠。飞船的照明系统调至夜间模式,只留下必要的指示灯和通道微光。
苏砚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尤其是在精神力消耗后。但今夜,不知为何,他在深度睡眠的边缘徘徊了一阵后,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并非惊醒,也没有噩梦,只是一种平静的清醒。
他睁开眼,舱室内只有墙壁上微弱的夜灯。他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并无不适,只是……似乎没有睡意了。他想起那株“静语草”,不知道在完全的“夜晚”模式下,它的光芒是否会有变化。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轻轻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联通医疗室的内部小门,走了进去。
医疗室一片黑暗,只有各种仪器待机状态的零星指示灯,像微缩的星空。然而,在生态柜的方向,那片淡银蓝色的星辉依旧在,甚至比之前更清晰、更宁静地明灭着,成为了黑暗中唯一柔和的光源。
苏砚没有开灯,借着这片微光走到生态柜前。静语草的状态很好,光芒稳定,清冽的气息在黑暗中仿佛更加沁人心脾。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感到心神愈发宁静。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苏砚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融在门廊的阴影里。是顾凛。他也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起居服,似乎也是刚从睡眠或休息中醒来。
两人在黑暗与微光中对视。
“吵醒你了?”苏砚低声问。他以为是自己走动的声音被顾凛察觉了。
顾凛摇摇头,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他简短地回答,走到苏砚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片星辉上,“感知到你醒了。”
又是共生感知。苏砚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无需言语的“被关注”。他点点头:“睡不着,过来看看它。”
“嗯。”顾凛应了一声,很自然地站到了苏砚身侧,距离近到手臂几乎相贴。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株发光的小草,谁也没再说话。静语草的光芒规律地照亮一小片空间,将他们并立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以前在帝国,也经常这样?”
“哪样?”苏砚不解。
“半夜醒来,一个人去看你的……植物,或者病例。”顾凛转过头,在微光中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苏砚想了想,坦诚道:“偶尔会。想到某个治疗方案,或者担心某个病人的指标,会睡不着,就去看看资料或者培养的样本。”他顿了顿,“不过,在统帅府的时候……很少。”那时候,他更多的时间精力,都用在应对顾凛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上,睡眠都成奢侈,更别提半夜悠闲地看植物。
顾凛沉默了。苏砚的回答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周身的气息微微沉凝了一瞬。苏砚通过共生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懊悔的情绪,但很快又消散了。
“以后,”顾凛重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肯定句,“想看多久都行。我陪你。”
苏砚心头微动。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顾凛在为他曾经被剥夺的、属于一个医生的平静日常,做出迟来的补偿,或者说,承诺。
“好。”苏砚没有拒绝这份心意,轻轻应了一声。
静语草的光芒流转,时间在静谧中仿佛再次被拉长。
也许是环境太安静,也许是心绪放松,苏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顾凛,你以前……没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问的是“影蚀之种”寄生之前,那个更年少、未被痛苦扭曲的顾凛。
顾凛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就在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缓,没什么情绪起伏:“训练,学习,打架,想着怎么变得更强,怎么打赢下一场模拟战,怎么让那些老头子闭嘴。”
很符合苏砚对年少顾凛的想象——一个天赋卓绝、心高气傲、充满攻击性的Alpha。
“没想过别的?”苏砚问。
“想过去前线,杀敌,立功。”顾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也想过……如果母亲还在,可能会被逼着去参加那些无聊的舞会,认识一些Omega。”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苏砚能想象,以顾凛的性格,对那种场合会多么不耐甚至厌恶。而“影蚀之种”的寄生,无疑将他性格中本就存在的偏执和攻击性放大到了失控的地步。
“现在呢?”苏砚轻声问,“现在想什么?”
顾凛再次转过头,看向他。在静语草朦胧的星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夜空。“想航线是否正确,想帝国后方是否安稳,”他缓缓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苏砚,“想你还需要什么,想下次测试怎么让你不那么累,想……”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但那份专注的、几乎能将人吞噬的意念,已经透过眼神和共生感知,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想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苏砚的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没有避开顾凛的目光,只是在那片深沉专注的凝视中,慢慢开口:“我也想。”
想什么?他没明说。或许是想着尽快找到“星痕”的线索,或许是想着改良出更好的药剂,或许是……想着就这样,在安静的夜里,并肩看着一片星辉,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顾凛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苏砚这轻如耳语的三个字,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大的波澜。他周身的冷峻气息,在这一刻,奇异地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这次不是握住手腕或手背,而是轻轻揽住了苏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两人靠得更近。这是一个比以往都更纯粹、更不带强制意味的拥抱姿势,更像是在分享这片静谧的夜色和星光。
苏砚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在顾凛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他能听到顾凛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震动。静语草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混合着顾凛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又温暖的气息。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站在医疗室的黑暗中,站在一片柔和的星辉前,仿佛宇宙中只剩下彼此,和这株安静发光的小草。
不知过了多久,苏砚感觉到顾凛的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
“该睡了。”顾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嗯。”苏砚应道,却没有动。他有点贪恋这一刻的宁静和温暖。
顾凛也没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揽着苏砚,转身,慢慢朝联通苏砚舱室的小门走去。到了门口,他松开手。
苏砚走进自己的舱室,回头看他。
顾凛站在医疗室的微光里,身影高大,轮廓清晰。“锁门。”他又一次提醒,语气平淡。
“知道了。”苏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指挥官。”
顾凛点了点头,看着他关上了门。
这一次,苏砚躺回床上,几乎立刻就感到了沉沉的睡意。舱室内似乎还残留着顾凛拥抱带来的暖意,和静语草那宁神的气息。
而在门外,顾凛又在医疗室停留了片刻。他走到生态柜前,伸出手指,隔着透明的壁面,虚虚点了一下那株发光的“静语草”,仿佛在无声地道谢。然后,他才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悄然融入飞船夜间通道的微光中,仿佛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夜巡者,刚刚完成了一次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巡航”。
夜色深沉,飞船平稳航行。在寂静的宇宙中,有些牵绊与温暖,正如同那株静语草的微光,悄然生长,无声点亮彼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