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逐字逐句地，从“年年”看到“吻你”，又倒回去重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也没有理解错任何一个字的意思。
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把手机从掌心里弹出去。
他在床沿上坐了片刻，耳朵烧的通红，双目没有焦点，仿佛已经失了魂。
直到缓过了劲儿，他才准备回复这条消息，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抖得戳不准字母。几个字来回几遍都打成了错别字，干脆自暴自弃地选择了发语音。
他对着话筒开口：“现、现在不行。”他停了停，深吸了半口气，后面的话仍然断断续续，“我还没、还没准备好。等你、等你拿了冠军再、再亲。”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只吐出了一个气声，舌尖轻轻碰了下上颚，那个“亲”字的尾音就被他吞回去了。
语音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抓起床上的睡衣，大步往浴室走。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他的手段怎么这么高。”
水声哗哗响起来，他在莲蓬头底下淋了个透彻，闭着眼睛把刚才那条信息的内容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慢慢蹲了下去，脸埋进膝盖里。
水温是合适的，沐浴露也是平时用惯的，他莫名地浑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走廊对面，越珩正靠在自己床头，举着手机，把那条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
他放下手机，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视线里慢慢聚焦又失焦。
他拿起手机，回复道：【听你的。】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左手搭在膝盖上，手串的珠子被他的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点开了战队群聊。
Jade：【这次我们必须要拿冠军。】
群里没有立刻回复。队友们大概正在打训练赛或者做复盘，毕竟决赛在即，手机时常不在手边。
越珩也不急，拿起睡衣进了浴室。洗澡的水声在瓷砖墙壁之间回荡，他洗得慢，因为脑子里还挂着别的事。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一排消息提示。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点开，单手往下滑。
Put：【哥，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Kid：【在外公费谈恋爱的人就别说这种豪言壮语了。】
Awe：【可不是，热搜上挂着好几条你和文斯年约会的词条。哎呀，咱几个跟你同队这么几年了，也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啊。】
Kid：【嗐，咱们几个糙汉子，哪里值得越少一笑？】
Put：【@Jade，哥，我好多粉丝都成了你俩的cp粉，你们现在好火啊。】
Truth：【听张经理说，现在有个高奢代言想接触你和文斯年。品牌方找到了张经理，想问你有没有时间拍双人代言，估计也快去联系郭导了。】
Kid：【双人代言？那跟拍结婚照有什么区别？】
Awe：【什么时候请哥哥们喝喜酒啊？你人呢？】
越珩拿毛巾擦了一把后颈的水珠，没回那些插科打诨的消息，只点开了Truth的私聊窗口。
Truth：【必须要赢，是有什么赌注吗？】
越珩回他：【嗯，赌注还挺大。】
Truth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哇哦，那确实是只能赢了。放心，我们状态都不错，又是在自家主场。】
越珩对着这条消息轻轻呼了口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
……
次日清晨，别墅客厅里堆着嘉宾们的行李箱，工作人员在门口进进出出地往车上搬东西。阳光还是巴厘岛那种明亮到过分的阳光，但客厅里的气氛和昨晚烟火散尽时的余温相比，凉了不止一个档位。
越珩和文斯年站在各自的行李箱旁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文斯年低头看手机，拇指慢慢划着屏幕，实际上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
越珩站在他斜后方两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也是一副安静低调的样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和昨天在悬崖边那个几乎要贴在一起的站位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但其他人的状态就没这么藏得住了。
苏念卿靠在沙发上，眼下一圈浅青色，素颜出镜，一身宽大的黑色T恤，整个人缩在里面。
温以宁抱着自己的帆布袋坐在行李箱上，小鹿眼比平时更圆，因为眼睛底下也有一点肿，所以眼睛显得格外大。
江临倒是依旧收拾得体面，看不出任何失眠的痕迹。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而他平时早上喝的都是拿铁。
周砚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泳池里被风吹皱的水面，背影依旧清冷笔挺。
宋时予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别墅书架上随手拿的英文杂志，目光从杂志上方掠过去看了文斯年一眼，又快速收回，继续翻页。
陆北霄站在吧台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和平时开会时一样沉稳。
几个人各自沉默了片刻，郭导拍了拍手，招呼大家上车。没有人多说什么，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口走。
车队驶出别墅区，拐上沿海公路。
座位是随意选的。越珩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膝盖上，檀木手串的珠子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轻轻晃。
文斯年上车之后在他旁边站了不到一秒，就把包放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两个人没有交换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只是很自然地并排坐着，和平时去录制现场时一样。
车厢前半部分，苏念卿歪在座位上，眼下一圈浅青，黑色宽版T恤的领口被安全带扯得有点歪。
他昨晚翻来覆去刷了半宿手机，把越珩和文斯年约会的热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点进cp超话逛了一圈，最后把手机关了，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
此刻他正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一点往下滑，温以宁坐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推回靠枕上。
苏念卿含含糊糊说了声“谢了”，没睁眼。
温以宁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眼底下泛着一层淡粉。
江临坐在苏念卿斜后方，周砚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侧脸对着窗外，安静地看着外面一层一层涌上沙滩的白浪。宋时予坐在他前面一排，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
陆北霄坐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他闭着眼睛，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轮胎碾压沿海公路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持续拍岸的低沉回响。
郭导坐在副驾驶，回头扫了一眼车厢，什么都没说。
文斯年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藏区。他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骚扰电话，很有可能是卓玛出了事。
他立刻按了接听键贴到耳边，坐直了身体。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高原地区的口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漏了一点出来，坐在旁边的越珩侧头看着他。
其他人都扭头注视着这边，郭导从副驾驶回过头，用口型问了一句“谁”。
文斯年没来得及回答，只是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校长您慢慢说，我不忙，卓玛怎么了？”
郭导立刻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斯年，开免提。”
文斯年点了免提键，手机举在手里。
校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带着点信号的断续感：“斯年，不好意思。卓玛这边出了点事。卓玛的阿爸不想让卓玛上学了，想把你的资助用在卓玛的弟弟身上。虽然资助金都在学校的账户上，但他已经把卓玛接回家了。”
文斯年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什么？不行，我的资助是给卓玛的，绝对不可能转移。”
校长叹了口气，“她阿爸说了，要么卓玛不上学了，让她弟弟来上，要么让你两个一起资助。”
苏念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安全带把他勒回去，他一只手按在椅背上，脸涨得有点红，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这不是道德绑架吗？这怎么还能……”
温以宁在旁边拉住了他的手腕，“先别急，会有办法的。”
苏念卿低头看了他一眼，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只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陆北霄睁开了眼，没有加入对话，沉默地看着文斯年攥紧了手机的那只手。
郭导从副驾驶探过身，接过文斯年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说：“校长，您别急，这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校长在电话那头连声应好，又补了一句：“卓玛是个好孩子，学习好，又努力，我实在不忍心她……”
“您放心，我们不会让她没学上的。”郭导截住了他的话。
电话挂断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一小会儿。越珩的声音在这片静默里响起，“我让律师过去一趟。”
陆北霄的声音几乎和他同时响起，“可以报警。卓玛正处于享有义务教育的年龄，如果她的家人不让她上学，是违法的。”
越珩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律师的号码。
文斯年转头看向越珩：“会不会太麻……”
他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全，越珩就截住了他的话：“不说这些，现在解决问题最重要。”
他点开号码拨了出去，对着电话简单交代了起因经过，语速快而清晰，最后提供学校的地址时。
挂了电话，越珩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别担心，这个律师大概今天中午就能到那边。我们回国后大概就能收到消息了。”
文斯年点了点头：“谢谢越哥。”
他将手机收进帆布包里。
江临从斜前方侧过身来，发出一声很克制的叹息，“真是没想到，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郭导没再多说什么，转回身坐好，对司机说了一句“开快点”。
车速提了起来，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心绪都被这一通电话搅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