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端怔愣的坐在床上许久,久到腿上有了一丝麻木。他恍惚的低着头,突然伸出手来往自己的右腿摸去。
一双完好无损的腿……
夜晚的定王府,西院主卧房内,响起呜咽压抑的哭声。
秦端的脸上带着可怖的惨笑,泪水顺着笑容里的沟壑,蜿蜒流入口中,是苦涩血腥的味道。
是死而复生了吗?否则,他此刻应该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才对。可是就算是死而复生,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他怎么可能忘记,这是他当年住的定王府的西院,是他夜夜与泪同眠的地方。
而自己这条明明已经残废的右腿,又怎么会恢复如初?难道,他不是死而复生,而是……重生?
这一世最近的记忆与前世这个时间的记忆重合;谢峥鸣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秦端几乎确定了这个猜想;而后,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止他一个人重生了……
秦端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发出幼兽一般的悲鸣。
云儿在外间听见房内的响声,睡眼惺忪的起身查看。他一进里屋就见主子坐在床上,赶紧将灯点亮。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秦端看向云儿,这个前世忠心耿耿,为了护着自己,硬是被家丁活活打死的少年。现在,他还活着。秦端不禁收敛起周身激烈的情绪,现出一丝温柔的神情。
“云儿,抱歉,我做了个梦,吵醒你了。”
云儿摇摇头,拿着个小凳子坐在了秦端的床前。笑呵呵的说道:
“公子,明天、就是您和王爷、大喜的日子了,您是、因为太、紧张了,才、做了梦、没有睡好吧?”
云儿是他们往京城行军的路上,捡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儿。自从来到京城,住进了皇帝赐给谢峥鸣的宅院,主仆两人就在一起,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唯一可以相伴的亲人。
秦端抬手摸了摸云儿的头顶,云儿睡的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毛茸茸的,倒是缓解了不少秦端刚刚重生醒来时,心里的悲怆。
“云儿,我不想成亲了。”
云儿愣住了,吓了一跳,
“公子,为什么呀!您这是怎么了?”
云儿以为秦端是被梦魇着了,急的也顾不上主仆之别,站起身拽着秦端的袖子,企图把公子给唤醒了。
秦端拍了拍云儿的手臂,
“好云儿,你别摇了,我醒着呢。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
谢峥鸣一夜好眠,天将一亮,就有仆人喜婆等人准备好一应物品等在门口。正当谢峥鸣春风满面的准备好,去西院迎秦端的时候,前去伺候秦端梳洗的丫鬟却战战兢兢的跑了过来。
“王爷……主君他……”
谢峥鸣看着丫鬟的模样就快哭了似的,登时不悦。旁边的刘管家赶紧说道:
“起来说话,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懂规矩吗!主君怎么了?”
丫鬟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回话,
“主君他,不在房里。”
谢峥鸣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恐惧,
“你说什么?”
那丫鬟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谢峥鸣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柱子扶住,才堪堪站稳。
谢峥鸣松开柱子的手臂,施展起轻功,直接奔着西院掠去。
当他走进房间,看到床榻上那叠的整整齐齐的喜服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碎的彻底。
他声音有些飘忽的自言自语道:
“端儿,我到底是看不到你为我穿上喜服的样子吗……”
谢峥鸣走到床榻上,伸手抚摸着喜服上绣着的那对比翼鸟。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在那大红的喜服上,洇出了暗色的涟漪。
谢峥鸣在心里问了上天一遍又一遍,重来一次,原来不是给他机会弥补前世的遗憾,而是因为前世他死的太过容易,所以这次要让他体会到彻彻底底的心痛吗?
呵……是啊,前世他辜负了秦端颇多,这笔账,哪里是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的。
谢峥鸣现在脑子很乱,他抱着秦端的喜服坐在西院的卧房内,前世看着秦端大婚的撕心裂肺,叠加着如今秦端逃婚带给他的心痛,冲击的他头晕目眩,思考不能。
谢峥鸣浑浑噩噩的坐了足一个时辰,才终于有些力气站起来,脑子也清明了一些。
今生的秦端不会无缘无故的悔婚,明明,前几日两人还如胶似漆,互许今生……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谢峥鸣忽然表情一变,起身往门外走去。他来到马场,像是一匹孤注一掷的孤狼,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往城外奔去。
周济等人一直跟在他身后,见此情形,也赶紧想要跟去,却被谢峥鸣喝止。
“谁都不许跟着!”
马儿飞奔在出城的小路上,他的答案就在那里,那处农家小院会给他答案。
“嘶~~”
照夜白马的缰绳一紧,前蹄扬起,停在了小院外。
谢峥鸣脚步迟疑的踏进了小院内,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人。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秦端不在,可是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猜想,因为,若秦端也重生了,那么,很有可能,他选择不再如前世那般生活。也许,这一次,他会走的远远的,去到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或者,这辈子他会直接求见皇上,对求贤若渴的皇帝表明他曾为起义军献出过多少精妙绝伦,力挽狂澜的计策。
他会直接一步登天,成为新任的丞相。
这样倒好,可若秦端从此消失……
谢峥鸣越想越怕,双手几乎握不住缰绳。
就算秦端恨他也好,怨他也好,即使再厌恶他,可起码让他能再看见他,他不敢想象,若秦端就此消失了,他该怎么办,他这一世回来又有何意义!
谢峥鸣思绪混乱之中,也没有去控制马儿,任由照夜白马将他带到了村子通往外县的官道上。谢峥鸣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就见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在往前赶路。而那个高挑的背影,一下子让他鼻子一酸,心脏猛的跳动一下,便抖起缰绳向前追去。
城门夜间落锁,秦端和云儿也是天亮后才出的城。刚刚谢峥鸣思绪万千,也曾想过,前一世秦端做了丞相,这次他会不会是去求见皇上,可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也是他最害怕的选择——他想要离开京城。
所以,这一次,秦端是真的打算与他老死不复相见了吗?
端儿,你真的彻底的不要我了吗?哪怕这些日子我真心悔悟,与你恩爱交心,也换不回你的一丝心软吗?
谢峥鸣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委屈。马蹄停住,秦端的身子也僵硬的停下。刚刚云儿听见马蹄声回头看去,已经看见谢峥鸣了,他却想着,再多走一步是一步……
秦端闭了闭眼,他本该在城里躲上几日的,那样谢峥鸣就不会这样容易找到他了。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天一亮就赶路,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