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怕那微弱的希望若最终成空，只会将眼前这个偏执到极点的家伙，推向更彻底的疯狂。
“转机？”知衡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决绝，“我回不了头了。”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巨大的光幕在空中展开。
光幕之中，景象宛如炼狱。
人界城池烽火连天，仙界仙山崩塌碎裂，六界各处，无数形态狰狞的异兽疯狂地撕咬着所见的一切生灵。
哭嚎声、惨叫声、崩塌声交织成一片，血与火染红了天空与大地。
林时清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知衡，你个疯子！！”
他双目赤红，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无法想象此刻六界众生正面对着怎样的景象。
盛怒之下，林时清周身妖气爆发，一掌便向知衡拍去。
不过，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到了知衡面前，却如同清风拂过山岗，被他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化解于无形。
知衡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林时清面前，冰冷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树干上。
“咳咳……”林时清被掐得面色涨红，呼吸困难，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扯那只纹丝不动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知衡凑近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冰冷的的笑：“我睡了那么久，醒了，总得找点乐子，看看这没有他的世界，能热闹成什么样子。”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戏谑，“你想知道你那几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吗？比如那个叫霍林河的，或是谢初安？”
林时清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厉害，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就在他几乎窒息的那一刻，“放开他！”
一道裹挟着滔天神力与神器之威的凌厉攻击，直劈知衡扼住林时清的那只手。
知衡手腕一痛，下意识松开了力道。
纪殷辰的身影，伴随着强大威压，骤然降临在这片神境之中。
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疲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时清脖颈上那圈刺目的红痕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冰冷了数分。
放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握紧，骨节泛白。
知衡甩了甩被击伤的手腕，伤口在神力流转下迅速愈合。
他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在纪殷辰身上打量一番，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你既然能突破重重阻碍来到这里……看来，那六大神器之力，你已能运转自如了。”
纪殷辰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放了他，你要启动神器，重置时间，我答应你。”
“不急。”知衡慢悠悠地走回石凳旁，拎起酒壶又饮了一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欣赏风景。
“戏，总要看到落幕才精彩。等这六界彻底‘安静’下来，再启动神器也不迟。”
林时清刚能动弹，想开口阻止，知衡却随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他再次禁锢，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下一刻，空间扭曲。
三人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置身于一片荒凉死寂的山谷。
谷中剑气纵横，残留着无数古老战斗的痕迹，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永不消散的悲壮。
妖界，万剑谷。
当年青玉神魂消散之地。
“真是……许久没来了。”知衡环视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落寞与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低声轻语，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人诉说，“我好像等不了，我想……迫不及待要见到你。”
他站到被禁锢的林时清身旁，如同握住了最后的筹码，看向纪殷辰，语气带着的威胁：“纪殷辰，就在这里，动手吧。”
纪殷辰沉默地看向林时清，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抬手，六道颜色各异，蕴含着天地本源之力的光华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凝聚成一轮足以照耀整个万剑谷的璀璨光团。
那便是六大神器融合后的终极形态，蕴含着创世与灭世的双重力量。
不！不要！阿辰，不要这么做！
林时清在心中疯狂呐喊，拼命挣扎，不惜催动本源妖力冲击着体内的禁锢。
喉头一甜，鲜血自他嘴角溢出，剧烈的痛苦反而换来了一丝力量的松动，让他终于能嘶哑地喊出声：
“阿辰！不要！”
就在那毁灭性的光芒即将按照知衡的意志，彻底笼罩这片天地，将一切归于虚无的最后一刹。
纪殷辰眼中厉色一闪，手腕猛地一转。
那足以重塑时空的神器之光，竟调转了方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轰向一旁看似毫无防备的知衡。
知衡似乎早有预料，眉梢微挑，身形如烟似雾，轻飘飘地便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几乎是同时，纪殷辰的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林时清身边，一把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进骨血里。
那温暖真实的触感，让纪殷辰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懈。
“师兄，”他在林时清耳边急速低语，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林时清，转身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携着漫天神器之力，主动向知衡发起了攻击。
“呵，不自量力。”知衡冷笑一声，不再闪避，周身神力澎湃而出，迎了上去。
两大绝世强者的力量轰然对撞。
刹那间，整个万剑谷地动山摇，天空为之变色，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仿佛末日提前降临。
林时清被那碰撞的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却顾不上自身，目光死死锁定在空中那两道快到只剩残影的交战身影上。
“宿主！！”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却又难掩激动与熟悉的呼喊声，穿透了能量的轰鸣，传入林时清耳中。
林时清闻声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劲装的少年正朝他奔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灵动飞扬，一头乌发用简单的银簪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跳脱。
“小……小狐？”林时清几乎不敢认，声音里带着迟疑。
紫衣少年在他面前站定，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重重点头：“是我，宿主！”
他还特意转了个圈，像献宝似的，“你看，我修成人形了！好看吗？”
看着小狐那纯粹的笑容，林时清心头连日来的阴霾仿佛也被驱散了一丝，他由衷地点头：“好看。”
随即又想起正事，急切地问：“青玉神君的神魂……”
小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情河正在温养，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知道结果。”
林时清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天际。
高空中，纪殷辰与知衡的战斗已臻白热化。纪殷辰周身环绕着六大神器凝聚的璀璨华光。
而知衡的身影在漫天光华中信步穿梭。
两人的力量不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走，跟上去！”林时清不敢让纪殷辰独自面对太久，与小狐对视一眼，立刻化作流光追随着战斗的轨迹而去。
仙界，云海之巅。
众仙仍在与源源不绝的异兽惨烈厮杀，血染云霞。
下一秒，两道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自天外降临，磅礴的气浪瞬间将激战中的众人掀飞出去。
林时清目光一扫，在纷乱的人影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初安！”他心头一紧，立刻飞身上前，在那人坠落前稳稳接住。
谢初安嘴角溢血，发冠早已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他看清接住自己的人是林时清时，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哽咽：“阿清，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
林时清扶住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心不断下沉，颤声问道：“初安，言之和小河呢？”
谢初安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滴泪混着血水滑落。
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言之还在人界支撑防线……小河他……小河他为了护我……”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林时清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睛酸涩得厉害，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他喃喃道，万千安慰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谢初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悲伤，用力抹去脸上的血与泪。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他看向空中激战的身影，问道：“阿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时清简要将知衡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初安听罢，看向知衡的目光充满了愤恨，咬牙道：“原来……这一切的祸端，都是因为他。”
他看向林时清，“阿清，我们去帮阿辰。”
“好。”林时清重重点头，又回头郑重地对小狐交代，“小狐，青玉神君的神魂就拜托你了。”
小狐用力点头：“宿主放心。”
两人不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冲向那片战圈。
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掩饰，周围不少仙门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为了六界，助纪道友一臂之力。”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份勇气感染，压下对知衡的恐惧，纷纷腾空而起，冲向知衡。
知衡一招逼退纪殷辰，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非但不惧，反而轻蔑地笑了：“以多欺少？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想杀我？”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陡然剧变。
磅礴的神力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整个天光。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知衡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兽。
它羊身人面，虎齿人手，双目如日月，巨口似深渊，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能吞天食地的凶兽，饕餮。
“这……这是传说中的饕餮！”谢初安倒吸一口凉气。
林时清点头：“你没认错。”
纪殷辰趁隙飞到林时清身边，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赞同：“师兄，你不该来。”
林时清回握住他，目光坚定而温柔，一如往昔：“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放开你，生同衾，死同穴。”
纪殷辰心头微暖，所有劝阻的话都消散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他反手将林时清的手握得更紧，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
大战再次爆发。
饕餮怒吼，声波震碎山河，巨爪挥下，便有无数修士陨落。
有人溃逃，有人惨死，但也有人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
林时清与谢初安配合默契，从侧翼牵制，剑光与符箓交织成网，试图束缚饕餮的行动。
纪殷辰则正面迎敌，六大神器的力量被他催动到极致，与饕餮硬撼，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剧烈震荡。
然而，知衡的实力毕竟深不可测，存活了千万年的饕餮，其力量远超众人想象。
激战中，他寻得一个空隙，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林时清，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朝林时清当头咬下。
“师兄！”纪殷辰怒吼一声，想要救援却根本来不及。
眼看林时清就要被吞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却无比纯粹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饕餮与林时清之间。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抚慰万物，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股让知衡熟悉到灵魂都在战栗的神力，如春风般弥漫开来。
饕餮那张巨口，就那样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距离林时清不过数尺。
光芒中，一道清隽的身影缓缓凝聚。
白衣墨发，眉眼温润，好像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雅与安宁。
知衡庞大的兽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凶戾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他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人形，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哥……哥哥是……是你吗？”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碰触，却又怕这期盼了千万年的重逢只是一触即碎的幻梦，手臂抬起又落下，最终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然而，下一刻，那只他不敢触碰的手，却主动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青玉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怜惜，他轻声唤道：“小知，是我，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知衡心中筑起了千万年的冰墙彻底崩塌。
他猛的抱住了青玉，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这边，纪殷辰已瞬间飞至，一把将林时清紧紧揽入怀中，确认他毫发无伤，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
待知衡的哭声渐渐平息，情绪稍缓，青玉才轻轻松开他。
他转向纪殷辰和林时清的方向，步履从容。
纪殷辰下意识地将林时清护得更紧，眼神依旧警惕。
青玉在几步外停下，目光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仙界和那些的修士，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与悲悯。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诸位，青玉在此，替小知向各位谢罪。”
纪殷辰冷哼一声：“你觉得，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抵消这一切吗？”
知衡闻言，眼中戾气一闪，刚要开口，却被青玉抬手拦住。
青玉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造成的杀孽与伤害，已成事实，无可辩驳，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我会和小知一起竭尽所能弥补我们的罪过，偿还这份因果。”
他的视线落在纪殷辰身上：“六界会恢复如初的”
“可否借六大神器一用？”
纪殷辰眉头紧锁，显然不愿。
林时清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对他点了点头。
纪殷辰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将已与他本源相融的六大神器之力，凝聚成一颗流转着六色光华的宝石，递了过去。
青玉接过宝石，转而看向身旁的知衡，眼神温柔的示意。
知衡抿了抿唇，在青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了那颗蕴含着创世之力的宝石。
他闭上眼，口中念动古老而玄奥的咒文，双手将宝石托起。
刹那间，宝石爆发出覆盖整个天地寰宇的柔和光芒。
光芒所过之处，破碎的山河开始重塑，消散的云霞重新凝聚，那些战死修士的身体化作点点流光……
所有被战斗波及的人，都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袭来，相继软倒在地，陷入沉睡。
青玉和知衡的身影在无尽的光芒中，也开始渐渐消失在了原地。
“哥哥……”知衡紧紧抓着青玉的手，眼中仍有不安。
“别怕，小知。”青玉回握住他，笑容温暖而释然，“这一次，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光芒达到极致，随后缓缓消散。
当纪殷辰和林时清自一片温暖的空白中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从上玄宗的竹舍醒来。
两人走了出去，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远处的弟子们嬉笑练剑，一切安宁得如同最寻常的一个午后。
林时清还没恢复妖身，仍是那个仙界的小仙君。
纪殷辰也还是那个备受关注的师弟，身上也无任何魔气和阴戾。
他们走出去，遇到的同门都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仿佛那场席卷六界的浩劫从未发生，仿佛只是他们两个做的一场梦。
许言之、霍林河、谢初安、苏宁晋……所有人都回来了，鲜活而真实。
只是，他们却似乎独独遗忘了那场战争。
林时清与纪殷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恍如隔世与深深庆幸。
林时清轻轻握住纪殷辰的手，低声道：“只要大家都还在，就好。”
纪殷辰回握住他，十指紧扣，力道坚定。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