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煌离开后,沈清寒在病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光彻底大亮。
额角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但更扰人的是心头的混乱。门外那道无声的注视,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留下一种陌生而顽固的痒意。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归结为吊桥效应或者单纯的愧疚,但那个男人眼中深不见底的、远超这些简单情绪的东西,让他所有的分析都显得苍白无力。
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叮嘱他好好休息。琳达也来了,带着熬好的清粥和小菜,脸上还带着倦容,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节目组那边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琳达一边摆早餐一边说,“那个卡扣确实是老化疲劳断裂,算是意外事故。他们已经公开道歉,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后续的补偿。”
沈清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与琳达带来的精致食盒格格不入的普通保温桶上。
琳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他天没亮又让人送来了新的,说是趁热吃才好。”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清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昨天的事,太危险了。”
沈清寒舀了一勺琳达带来的粥,动作优雅,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没想什么,当时没时间想。”
这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琳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好转移话题:“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CP粉倒是狂欢了。你要不要发个微博报个平安?”
“晚点吧。”沈清寒没什么兴致。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但那种被放在聚光灯下、情感被无限放大和解读的感觉,让他不适。
一整天,沈清寒都待在医院里。玄煌没有再出现,但那个保温桶总会在他用餐时间准时被身份不明的人送来,里面的粥品每天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他偏好的清淡口味,甚至有些是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很久以前在某个采访里随口提过的喜好。
这种无声的、细致入微的关切,像滴水穿石,比轰轰烈烈的追求更让人难以招架。
夜色再次降临。
沈清寒因为脑震荡的缘故,很容易疲乏,很早就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再次纠缠着他。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一片混沌。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缥缈的云海之上,周围是巍峨的仙宫玉阙,景象壮丽非凡。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手中似乎握着一柄暗红色的长剑。风吹起那人的墨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想走近些,看清那人的脸,脚下却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是熊熊燃烧的烈焰,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依旧是那个黑衣身影,挡在他身前,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敌人,背影决绝。他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喊,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主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呃……”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但那种心痛和绝望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做噩梦了?】
沈清寒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怎么会知道他做了噩梦?
这个号码……是玄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是巧合?还是……
他手指有些发颤,点开回复框,却不知道该问什么。质问?还是忽略?
最终,他没有回复。只是将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简单的“X”。
他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感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那个叫玄煌的男人身上张开,将他牢牢笼罩。而他,似乎并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挣脱了。
第二天,医生检查后,认为沈清寒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琳达安排好了从医院地下车库直接离开的路线,以避开守在外面的记者。
然而,当沈清寒戴着帽子和口罩,在琳达和保镖的护送下走到电梯口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煌就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斜倚在墙边,似乎等了很久。看到沈清寒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清寒额角的纱布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琳达立刻如临大敌,上前一步挡在沈清寒身前:“玄先生,请你……”
玄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沈清寒,非常郑重地、九十度弯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老师,”玄煌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十足的诚意,“这次意外,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让您受伤,我非常抱歉,也非常……感激。”
他的道歉和感谢,听起来无比真诚,找不到一丝作伪的痕迹。
沈清寒隔着墨镜,看着眼前这个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玄煌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现在可能不想看到我。我会暂时离开节目组,等您完全康复,如果您还愿意……我随时可以退出。”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沈清寒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沈清寒心头微颤,然后便转身,径直走向了另一部电梯,没有半分纠缠。
干脆利落得……让人意外。
沈清寒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身影隔绝。心里头,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涌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就这么……走了?
“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琳达松了口气,催促道,“我们快走吧,清寒。”
坐进车里,沈清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玄煌刚才那个鞠躬的眼神,还有那条深夜的短信。
这个男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嚣张的,痴缠的,深沉的,脆弱的,体贴的,果断的……像一团迷雾。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想要拨开这团迷雾,去看清迷雾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