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那道近乎向北凛新君赫连战“宣战”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荡遍朝野。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听竹苑,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
凌雪尘兑现了他的承诺,他不再被动等待。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因记忆复苏而逐渐活跃的气流,按照脑海中越发清晰的修炼法门进行周天运转。过程依旧生涩艰难,时有痛楚,但每当感受到经脉中那细微的充实感,他都更坚定了决心——他需要力量,不仅为自保,更为有朝一日,能真正与玄烨并肩,而非永远被护于羽翼之下。
玄烨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欣喜之余,是更深的心疼与谨慎。他不再刻意安排“偶遇”或频繁赏赐,转而采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相助。
这日,玄烨下了一道口谕:宫中藏剑阁整理典籍,需学识渊博者协助校勘,命凌雪尘即日入住藏剑阁偏殿,专心此事。
藏剑阁,乃皇家禁地,收藏无数剑谱神兵,灵气浓郁,更关键的是,其地底深处,镇压着一缕皇室秘而不宣的、源自上古的残缺剑意。此地对寻常人而言是苦差,对正在尝试引气入体的凌雪尘,却是绝佳的修炼之所,那缕剑意虽残暴,但其散逸的纯粹金锐之气,恰是温养剑修元神的无上补品。
凌雪尘心知肚明,这是玄烨为他创造的机缘。他平静接旨,当日下午便搬入了藏剑阁。白日,他埋首于浩瀚典籍之中,校勘整理,实则不断吸收着此界关于剑道、灵气的知识,与自身复苏的记忆相互印证;夜晚,则于偏殿静室,尝试引导那地脉中渗出的、极为稀薄却精纯无比的剑气入体。
进展缓慢,却稳步向前。他甚至能感到,腰间那柄“流萤”短刃,与此地气息隐隐呼应,变得愈发温顺灵动。
然而,玄烨的“呵护”远不止于此。
入住藏剑阁的第三日深夜,凌雪尘正于静室打坐,试图捕捉那一缕难以驾驭的金锐之气。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凌雪尘骤然睁眼,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只见月光下,一道黑影如断线风筝般从藏剑阁高耸的屋顶坠落,尚在半空,便被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玄甲暗卫精准截住,口塞麻核,瞬间拖入黑暗,消失无踪,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凌雪尘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刺客?还是探子?
他瞬间明了。藏剑阁的重兵把守,玄烨安排他入住此地的“由头”,乃至这些隐匿在暗处、为他扫清一切威胁的力量……这一切,都是玄烨精心编织的保护网。那道“宣战”的旨意,引来的明枪暗箭,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猛,而玄烨,正默默为他挡下所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后怕,是感激,更有一丝不甘——他不愿永远只做被保护的那个。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猛地刺痛一下,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呃!”凌雪尘扶住窗棂,额角沁出冷汗。这段记忆带来的冲击远超以往,不仅有濒死的绝望,更有一种为守护重要之人而甘愿献祭一切的、无比清晰的决绝!
这不是被迫碎魂,这是……主动的牺牲!为了他的剑灵,玄煌!
为什么?万年前,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次日,玄烨如期而至,美其名曰“视察典籍校勘进度”。只有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的高德全知道,陛下这是寻了个由头,亲自来确认凌公子的安危。
玄烨步入偏殿时,凌雪尘正临窗而立,望着庭中一株枯荣参半的古梅。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深邃难测。
“陛下。”凌雪尘回身,行礼。目光掠过玄烨看似平静的面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在看到他安然无恙时,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此地还住得惯吗?”玄烨语气如常,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那株古梅,“这梅树有年头了,据说曾沾染过某位剑仙的血,故而后世有传,其枝干可通剑意,只是无人能参透。”
凌雪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多谢陛下。”
玄烨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淡淡道:“几只不开眼的苍蝇,扰你清静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蚊虫。
凌雪尘却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直视:“陛下,臣近日修炼,偶有感悟。似乎……记起了一些往事片段。”
玄烨的心猛地一提,呼吸都滞住了。他紧紧盯着凌雪尘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是疑惑、恐惧,还是……厌恶?
凌雪尘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缓缓道:“臣似乎看到……九幽魔域,万丈悬崖……还有,陛下为了护我,剑灵之体……几近崩碎。”他省略了自己最终献祭的部分,想先听听玄煌的说法。
玄烨的瞳孔剧烈收缩,万年前的惨烈与心痛仿佛再次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起来了?”
“片段而已。”凌雪尘道,“臣只想知道,后来……如何了?”他问的是后来,目光却紧紧锁住玄煌,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玄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痛楚与深沉如海的爱恋:“后来……师尊为了救我,自碎神魂,引动了混沌禁制……与魔尊……同归于尽。”他终究没有说出凌霜是为补全他而主动献祭的真相,那个真相太过沉重,他怕现在的凌雪尘无法承受。
凌雪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错过他提及“同归于尽”时,那深可见骨的悲伤与……一丝隐藏极深的自责。师尊……这个称呼,再次清晰地从玄烨口中说出,带着跨越万年的沉重。
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想,似乎正一步步被证实。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古梅,低声道:“所以,陛下如今所做一切,是为报恩,还是为……赎罪?”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玄烨心中最痛的角落。
报恩?赎罪?
不,不是的!
是爱!是刻骨铭心、跨越轮回、早已成为本能的爱!是失去一次后,宁愿逆天改命、踏碎万千世界也要找回的执念!
但他看着凌雪尘依旧带着疏离探究的侧脸,万语千言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近乎偏执的低语:“都不是。是为了……不再失去。”
凌雪尘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震。
就在这时,高德全匆匆而入,面色凝重,低声禀报:“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北凛新君赫连战,陈兵二十万于边境,扬言……若一月内不交出杀害其弟的凶手……便铁骑南下,血洗边关!”
所谓的“凶手”,矛头直指曾被北凛视为耻辱、如今却被大晋皇帝极力维护的质子——凌雪尘!
风暴,终于不再局限于朝堂的暗流与宫廷的阴谋,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裹挟着血与火的战争阴云,滚滚压境!
玄烨脸色瞬间冰寒,眼中杀机毕露:“他敢!”
凌雪尘却异常平静。他转过身,看向玄烨,目光清冷而坚定:“陛下,这场因我而起的风波,或许……该由我亲自了结。”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玄烨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强烈的反对:“不行!你如今……”
“臣知道自身实力微末。”凌雪尘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臣,不能永远躲在陛下的身后。北凛要的是一個交代,而臣,或许能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交代。”
他顿了顿,迎着玄烨焦灼的目光,缓缓道:“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也请陛下,信臣一次。”
四目相对,一个担忧欲狂,一个冷静决绝。
藏剑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北风呼啸,预示着山雨欲来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