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
这里也被战火波及,上方的护山大阵摇摇欲坠,殿门广场前整齐地坐着一排排弟子,不断为大阵输送灵力。
偏殿,药香弥漫。
软榻上卧着一个男人,削瘦得宛若皮包骨。
赵明礼坐在床沿,目露悲戚:
“…神君……”
君川偏头咳了一声,手中软帕便被鲜血浸透。
赵明礼想要给他渡灵力,却被他推开。
君川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
“别浪费灵力了…我原本就该死的,是尘儿违逆天道强行救回我……我不配做神,更配不上尘儿的一片孝心。”
赵明礼轻叹息。
君川道:
“我知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我不过是顺手救了你一命,你就记在心上,还一直都站在尘儿这边。”
赵明礼的剑骨曾因意外被断,绝望无助时是君川出现救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神。
这个男人仿佛自带光芒,满眼怜悯慈悲。
千年了,他修为止步不前,大限将至,不过幸好在死之前还能报恩。
忽然,君川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坐起身:
“…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赵明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君川眸中瞬间爬上血丝:
“心魔……我的心魔……”
话落瞬间,大殿的门被人破开,外面喧嚣涌入。
君川瞪大了眼睛看见持剑破门的姜钦。
赵明礼忙站起,挥退拦路的门内弟子。
“姜城主,这种时候,你杀入我青云宗是何意?”
姜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关你的事,我是来杀他的。”
与话音同落的还有他的剑气。
“铮——”
两种光芒的剑气相撞,震得屋檐颤抖不止。
赵明礼持剑挡在君川面前,脸上没了平常的温和,冷若寒霜:
“神君心疼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姜城主,凭你现在的修为,未必能胜得了我。”
姜钦不屑:
“神君?他算哪门子的神君?!!他心存邪念才会有心魔,如果不是他,这场战争就不会存在。”
“够了!”赵明礼厉声呵斥。
“神君是上古之神,若不是他击退上古魔神,何来六界八荒这千万年的和平?”
“若非他替你逆天改命,你早就死了,你天生心脉不全活不过三岁,所以你父母才会把你遗弃。”
“若不是他,神主早就封闭了飞升通道,是他与诸神为敌,被视为神界叛徒,才给了其余五界飞升永生不死的希望。”
“姜钦!你真是没有良心。”
“尊主他早已知晓,所以甘愿成为魔神残魂的载体,这件事虽然你也是受人蛊惑,但你就没有责任吗?!”
姜钦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赵明礼的声音轻颤:
“他只是错了一次,一次而已……就无法被原谅吗?”
情,碰不得。
一旦碰了,便是万劫不复。
神也不例外。
姜钦死死咬着牙,邪异的眼中铺满怨恨交加的情绪。
细看还有三分委屈。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就算君川心再善,心怀天下……他也无法接受……
怎么能喜欢自己?
不能这样!
他只觉得恶心,恶心透了!
恨不能现在就杀死君川,把他千刀万剐。
可他的命是君川救回来的,而且即便君川对他有别样想法,但没有任何实质行动,仅仅是藏在心里而已。
君川为他做了许多许多,多到他记永远也还不清。
他有什么资格杀了君川。
剑,缓缓落下。
姜钦转身,锋利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仰头,看向准备摧毁护山大阵的神将们。
忽地唇角勾起一抹邪肆弧度。
“师尊,现在我得先去杀了他们,替我哥清理一些杂碎。”
“……若我没死,再回来杀你……”
一直沉默的君川情绪忽然就紧张起来,剧烈地喘息,一口接一口地呕着血。
“钦儿……”
赵明礼忙端起桌上的药汤给他喂下。
“噗——”药汤混着鲜血,洒了满地。
……
万仙盟。
苏渊看着手中战报。
云水跟他一起看,轻声叹息:
“姜钦这个疯子,在青云宗地界大杀四方,竟逼得那些神将不得不放弃整个青州城。”
苏渊合上战报,抬眼望向虚无高空。
那道琉璃结界还在,说明厉墨尘没死。
三年了。
整整三年,即便厉墨尘没死,却音讯全无。
没有人知道神界发生了什么。
只是最近的神将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而且势头没有以往的高涨。
再加上最近五界不断传来获胜的消息,更振奋人心。
士气大涨,神界接连惨败。
看起来已经到了尾声。
可苏渊却高兴不起来。
死了太多人了……
曾经灵气充裕的修道界如今被血腥气充斥,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萧瑟。
手指轻颤,将战报轻搁在桌上,苏渊道:
“我出去走走。”
云水想说什么,却被暮山拦住。
暮山对云水摇了摇头。
云水抿唇,看向苏渊单薄的背影。
这三年,苏渊成长得很快。
不断穿梭往返在五界,除了救助受伤的人外,还指导他们作战方法。
苏渊的作战方法很独特,什么空城计、地道战、树上开花……打得神将措手不及。
三年了,苏渊的背影比少年时更挺拔,只是还那么瘦,像是冬日里泠然独立的松竹。
他眉眼更加成熟,褪去了年少轻狂,多了岁月打磨的成熟稳重。
见多了生死,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绝望,这三年来,他再没有落一滴泪。
但只有云水和暮山知道,每个深夜,苏渊都要靠抱着厉墨尘的衣服才能安稳片刻。
而第二天,那些衣服都被咸湿的泪水浸透。
他每天让自己那么忙,就是为了少点思念的时间。
他眼睛里再没有初来时的清澈黑亮,每日的疲惫不堪让那对漂亮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云水抿唇低声道:
“如果主上回来看见,要心疼死了……”
暮山盯着苏渊的背影,没说话,只是心里难受着绷紧了下颌。
……
苏渊独自踏上这片土地,看着周边被毁坏的建筑,有人在忙碌重建。
路上,不断有人对他打招呼,他也都一一颔首回应。
迎面走来沈凌云。
沈凌云手中拎着两壶酒,冲他扬起温和笑容。
“有空喝一杯吗?”
两人在残缺不全的酒楼最高处落座。
昔日璀璨琉璃瓦没了光泽,就像是苏渊的眼睛,沉重得不符合他的年龄。
沈凌云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苏渊接过,在掌心攥着,没喝。
沈凌云举杯:
“是果酿,很甜,不醉人。”
苏渊的手指紧了紧。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苏渊伸手接住,凝着上面泛黄的脉络,喃喃道:
“又要入冬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