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堂”后院的空气，仿佛都比前堂要凝重几分。
云湛蹲在墙角，看着蚂蚁搬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瘟疫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京城，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之前那点靠着医馆“发财”的窃喜，早就被愧疚和担忧冲刷得一干二净。
“小七，”他有气无力地戳着地上的土，“你说，这瘟疫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了，我怕我这小医馆都得被抬进来的病人给挤塌了。”
【根据疫情扩散模型及当前防控措施效果评估，短期内得到有效控制的可能性低于30%。】小七的电子音也带着一丝沉重，【而且，情况可能比宿主看到的更复杂。】
“更复杂？”云湛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疫情已从京城向周边州县蔓延。各地因疫病死亡，流离失所的百姓数量激增。加之‘燕临野吸食气运’的谣言愈演愈烈，多地已有流民聚集，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暴动和起义。】
“起义？！”云湛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谁？谁敢在这个时候添乱？”
【根据信息汇总，规模最大的一支，打着‘为前朝皇帝楚胤报仇，清除窃国逆贼’的旗号。】
云湛：“？？？”
他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呸呸呸！太晦气了！自己这还没死呢！报哪门子的仇？！
“他们脑子被门夹了吧？！”云湛气得差点跳脚，“我什么时候需要他们报仇了？还清除窃国逆贼？他们分明是各怀鬼胎，想趁机捞好处！拿我当幌子！”
【在天下人眼中，前朝皇帝楚胤确实已经‘畏罪自尽’。此举确实能吸引一部分对现状不满的前朝遗老和不明真相的百姓。】小七冷静分析。
云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感觉胸口堵得慌。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好不容易接受了燕临野替他背了瘟疫的黑锅，现在倒好，连造反的黑锅也预备给他扣上了？他云湛和燕临野是专业的互相背锅侠吗？！
他正气得在原地转圈圈，高公公却领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后院。
“公子，您看谁来了。”高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云湛烦躁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慕言！”
来人正是李慕言。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身形似乎比在宫里时清瘦了些，但眉眼间的沉静和书卷气依旧。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复杂地看着云湛。
“陛下。”李慕言快步上前，就要行礼。
云湛赶紧拦住他：“别！千万别！我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当不起你这大礼！还有不准在叫我陛下，和高公公一样叫我公子即可。”他拉着李慕言上下打量，心里有点发酸。李慕言是他很欣赏的人才，聪明又有能力，因为跟着自己这个“前朝昏君”，估计没少受牵连，日子肯定不好过。
“慕言，你……你还好吗？燕临野他没为难你吧？”云湛关切地问，语气里带着歉疚。
李慕言看着云湛眼中真切的关心，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清淡的笑意：“劳陛......公子挂心，慕言还好。新帝……并未为难于我，反而因些许薄名，让我入了翰林院，做些编修典籍的闲差。”
“翰林院？”云湛眨眨眼，有点意外，“他……他还让你当官了？”
“是。”李慕言点头，“新帝虽……手段雷霆，但在用人上，似乎并无门户之见。”
云湛听到这里，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好像压着的一块小石头被搬开了。还好，燕临野没有因为他而迁怒李慕言。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确实还算……有点气度？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对当前局势的担忧盖过了。他赶紧把李慕言拉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急切地问：“慕言，你来得正好！你快跟我说说，现在外面到底什么情况？宫里……燕临野他，现在处境是不是很糟糕？”
他总觉得系统小七在搪塞他，还是问李慕言这种身处权力边缘的人更靠谱。
李慕言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的高公公，压低声音道：“公子所料不错。如今疫情肆虐，已蔓延数道，死者枕籍，流民数十万。朝廷虽竭力赈灾防疫，但杯水车薪。加之各地……尤其是打着为您‘复仇’旗号的那股势力，趁势而起，搅动风云。朝廷内外，已是动荡不堪，新帝他……腹背受敌，举步维艰。”
云湛的心随着李慕言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情况不好，却没想到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瘟疫全国蔓延，流民数十万，还有造反的！燕临野他……一个人要怎么应对？
他刚想急切地追问李慕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燕临野，哪怕只是出出主意也好，却听见李慕言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决：
“陛下，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
云湛：“？？？”
他一脸懵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啥机会？”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帮燕临野渡过难关，怎么李慕言就跳到“机会”上了？
李慕言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云湛，郑重地撩袍跪下！一旁的高公公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李慕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湛，声音清晰而坚定，“慕言虽身在翰林院，为燕逆做事，但心中所向，始终唯有陛下一人！如今燕逆因瘟疫失尽民心，天下动荡，正是我等拨乱反正，助陛下重掌江山的大好时机！”
云湛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他说的机会，是……是造反？是夺回天下？！
“等、等等！”云湛感觉自己CPU都快干烧了，“慕言，你……你刚才说，难道那个‘燕临野吸食气运’的谣言……该不会……是你们……”
李慕言毫不避讳地点头，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邀功般的亮光：“是！此计正是慕言与高公公暗中推动！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动摇燕逆的统治根基，为陛下创造时机！”
高公公也在一旁叩首：“老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云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一时间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感动吗？有的。在他众叛亲离沦落至此的时候，还有这样两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心心念念想着为他“报仇”，为他“夺回江山”。
但更多的，是生气！是后怕！
“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云湛猛地站起来，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李慕言和高公公，手指都在发抖，“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散播这种谣言？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不要命了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还有！谁要你们帮我夺回江山了？！我是什么料子我自己不清楚吗？我是当皇帝的那块料吗？！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我拿什么去管天下百姓？！”
他想起自己当皇帝时那鸡飞狗跳全靠系统和小聪明硬撑的日子，想起燕临野处理政务时那游刃有余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
“燕临野他当皇帝当得好好的！他比我有能力，比我有担当！这天下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强一百倍！一千倍！”云湛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这个废物……要不是我，他不会提前造反，不会背上这该死的瘟疫，不会现在被千夫所指，内外交困……都是我害的……我害了你们，也害了他……”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这一刻，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愧疚、担忧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彻底爆发了出来。
李慕言和高公公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心中曾经的陛下如此失态痛哭，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心疼。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燕临野面前的“直播”画面，清晰地传递着后院的一切。
当看到李慕言出现，并且云湛那么亲**拉着他上下打量时，燕临野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里那股陈年老醋差点翻涌出来。
但当听到云湛急切地询问他的处境，听到李慕言说出“举步维艰”时云湛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担忧，燕临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再后来，听到李慕言和高公公主导了谣言并且要拥立云湛复辟时，燕临野的眼神瞬间冰冷，杀意一闪而逝。
然而，云湛接下来的反应，却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他所有的醋意和怒火。
听着云湛那带着哭腔的怒吼，听着他一句句“燕临野当皇帝比我好”、“都是我害了他”，看着他那蜷缩起来哭泣的、单薄的身影……
燕临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却又……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意和满足。
这个小骗子……心里果然是有他的。
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旁人伤害他分毫，甚至……承认不如自己。
之前所有的算计、等待、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云湛，深邃的眸子里，冰冷尽褪，只剩下了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
他的云湛，应该快回到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