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阿青可能还在罗御壳子里”的想法,乐宸总是会关注罗御的动向,不过最近罗御似乎在躲着他。自从上次送饭后,军训结束回来开始上课,即使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乐宸都能发现罗御只要跟他目光对上,罗御就会立即转向他处。有时候在教室外的走廊走动,迎面走来,罗御都会装作没见到乐宸一般,不打招呼,更别说看一眼了。
乐宸观察了近一个月,“阿青可能还在罗御壳子里”的想法渐渐淡了。阿青不会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不过……乐宸最近又有了新的烦恼,他发现自己似乎笃定阿青不会对他生气,这似乎是无意识的直觉。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是因为两人相识太久了,久到成了家人般的存在吗?
那我对阿青,是把他当哥哥,还是当父亲了?
当时在洗手间,如果旁边不是阿青,我也会照样亲上去吗?
好像不会啊……
难道……我喜欢阿青?
乐宸猛地摇头,唾弃自己对好兄弟居然有这种想法,他试图把这陌生的情绪抛开。天台刮起了风,吹得眼睛生疼,让他眼睛忍不住含了些生理泪水。这时,身后响起来开门的声音,乐宸回头,见罗御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一副想过来又没动的模样。
罗御这个月来,脑子里都是照片的事情,快把他逼疯了。他不知道自己失忆的半年里干了什么,难道真如照片那样,和乐宸在一起了,然后因为车祸失忆又把人家始乱终弃了?这件事,他不知道找谁求证,心里烦躁的很,今天不过是想到天台上吹吹风,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正主,而正主双眼红红的,貌似在哭?
见罗御站在那,乐宸也有些尴尬,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有营养的问话:“你吃了吗?”
罗御愣了一下,点了下头,过了一秒,他将腿踏出门槛,关上了天台的门。他深吸一口气,朝乐宸走了过去。
乐宸站着,看着罗御带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走过来,他有点搞不清状况。
罗御很快就走到乐宸面前站定,他看了眼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人,穿着白色卫衣和黑色裤子,白净的脸还带着些婴儿肥,显得比同龄人还要小几岁。这人有一双大眼睛,睫毛很长,看着你的时候,显得单纯无害……罗御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再次做了番心理建设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彩信,然后将手机递到乐宸面前。乐宸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手机屏幕,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露台栏杆上的铁丝网上。
“我们……是不是有过一段?”罗御斟酌了一些字眼,才把困扰了他一个月的问题说了出来。
对方是罗御本尊啊!想到这个,乐宸赶紧摇头,急忙道:“这是误会……咦,你怎么会有照片?”
“什么误会?”罗御收回手机,却不回答照片的来源,而是纠结在误会二字上,这两个字让他心里突然不太好受。
乐宸只好解释:“那天是我的生日会,我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我未来大嫂进来……洗手,不小心滑倒了,我扶了她一下,不小心抱了她,结果她以为我非礼她,就跟我大哥告状,我当时情急之下,只得……只得亲了你一下,说自己喜欢男人,才把这事解释过去了。”
“我当时为什么在你旁边?”罗御靠近了一步,沉着脸问。
乐宸想后退,但后路已经被堵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那段时间,我们算是朋友吧,就走得比较近。”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罗御伸出一只手,撑在了铁丝网上。
乐宸感到铁丝网抖了一下,震得他也抖了一下,有着就要掉下楼的错觉。他往旁边跨了一步,才说:“你出车祸忘了啊。”
见他要走开的架势,罗御想也没想,伸出另一只手也撑在铁丝网上,将乐宸圈在了自己的怀里。这距离太近了,罗御甚至能看清乐宸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得加速起来。
乐宸微微缩着肩膀,对这个距离感到十分不适,然而此时他忽然想到以前跟阿青也靠得很近,当时他怎么没有觉得不适?
离得太近,罗御轻易得发现乐宸走神了。他不由得心里一阵不爽,他右手离开了铁丝网,转而捏住乐宸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然后问:“我忘记了,你就直接当作没这段……友谊了?”
乐宸终于忍不住伸手拍开了罗御的手,往旁边弯腰,脱离了罗御的包围,朝天台门口退了几步,才说:“你都忘了,那就忘了就好了,记起来干什么!”
这么好脾气,也生气了,恼羞成怒?
罗御这般想着,心里的不悦散了一些,说:“照片是匿名的人发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乐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没等他说话,对方又说:“不过,既然我们关系好到可以这般……接触,我想,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友谊’”。
乐宸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直接转身拉开天台的门,落荒而逃了!
天台谈话后,乐宸发现,前段时间天天躲着他的罗御,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身边。什么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吃饭,甚至,一起去厕所。这表现明显到,有一天,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小心翼翼得问乐宸:“罗御是不是在追你啊?”
乐宸吃了一惊后,连忙摆手,而女生却看了一眼他身后,慌忙转身走了。乐宸回头,见罗御站在他身后。
罗御微笑着,一手搭在乐宸的肩上,说:“她说的没错,我是在追求你。”
乐宸僵硬了三秒,伸手拂开了罗御的手,说:“你搞错了吧。”
罗御摇摇头,说:“没搞错,确实,天天观察你,我就有点喜欢你了……哎,我也没想到。”他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情不自禁。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乐宸只得转身就走,而罗御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得走了一段路,附近的人比较少了。乐宸才转身,说:“你别开玩笑了。”
罗御也停下来,一脸认真得说:“没开玩笑。”
他的眼神,让乐宸想起了阿青。乐宸忽然慌了起来,他连连摇头,说:“我不信,我不信。”也不知道是不信罗御的追求,还是不信自己对阿青的感情。
罗御抬手按住乐宸的肩膀,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认真的。”
乐宸伸手别开罗御的手,皱着眉,说:“不管你认不认真,反正我们是不可能的。”说罢,他转身飞快得跑远了。
罗御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是高二的某一天放学的时候。他的小弟拦住乐宸要保护费,他当时见是自己的同桌,便大发慈悲得放他走。当时,乐宸也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后,转身飞快得跑了,而自己,因为那一皱眉,似乎有几天都不太高兴。当时抛在了脑后的细节,罗御回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一样,自己对乐宸的感觉,真的是因为那张照片才开始的吗?或许,很久以前,就种下了一颗种子了吧。
这一晚,罗御失眠了。
乐宸也失眠了。他从未像此刻那么想见到阿青的,半夜时分,趁舍友睡着时,他还拿着小刀在自己手腕上划拉着,想着死了,可能梦境就没了,就可以见到阿青了。只是,理智还是让他在手腕被划出一道血痕后,收起了刀子。乐宸不能因自杀而死,不然,韩错生会因为这个“因”,在以后尝到无法预料的“果”。
又过了一段时日,乐尚老爷子肝癌复发了,住院后不到一个月就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正在上课的乐宸便被叫到了医院,这也是罗御最后一次见到乐宸。那天秋日的太阳很温暖,乐宸推开教室门时,阳光温柔得贴在他的脸上,让坐在教室后排的罗御只能看清他那柔和的侧脸……
病房里除了病床上的老爷子,还有乐玦和两个陌生男人。见到乐宸来了,虚弱的老爷子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乐宸忙赶到床前,握住老人的手。其实老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乐宸,眼眶里慢慢得流出眼泪。
乐宸在这些日子的相处来,对老爷子的关爱受之有愧,此时见到老人流泪,不免有些动容。他张了张嘴,半晌只能说出一句:“爸爸,您不会有事的。”
在病房里坐了一会,老人昏睡过去后,乐宸走到病房外,见乐玦和两个男人在说话,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两人是遗产继承方面的公证人,就在刚才,乐尚已经立下了遗嘱了。
乐宸站了一会,见那两人走了,乐玦才走过来,对他说:“过些日子,要开股东大会,你到时候要出席继承股份,到时你会继承爸爸30%的股份,我是20%。”
乐宸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并没有很坚决得将所有股份给自己的亲子,倒是分了部分给养子了。乐玦见他有些不相信的表情,微微一叹,说:“多陪陪爸爸吧。”
过了两日,乐尚去世了。
葬礼过后,便是股东大会。乐宸今日穿了西装,让他瘦弱的身躯在衣服的帮衬下,显得稍微精神了一些。其他股东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物,见到乐宸走进会议室后,本来还有窃窃私语声的股东们便安静下来。
被这些老油条盯着看,乐宸稍微有点紧张,只能目不斜视得跟着乐玦坐下。主持人见人来齐后,也不说太多客套话,便直奔主题,请出了公证人。
公证人是上次乐宸见到的两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他从文件袋中取出遗嘱,扫视了全场后,开始念遗嘱上面的内容。
“我名下在利锋集团的50%股份,其中20%由乐玦继承,30%由……”
笃笃,有人敲门
公证人停了下来,见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一个年轻女人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近日被乐玦越发冷落的赵暖云,今日特意化了浓妆,穿着尽显玲珑身材的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了会议室。她身后跟着的一个有些畏手畏脚的男人,是前几日才勒索了乐宸两万元的徐立。
“你有什么事?”见到赵暖云,乐玦有些不悦。
赵暖云却露出称得上甜美的笑容,也不看乐玦,而是看了一眼带着惊讶表情的乐宸,她才对全场人说:“虽然我只是乐玦的未婚妻,没有资格管老爷子的决定,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老爷子的股份落在不明身份的外人手里。”
她这话一出,那些股东们都一脸惊讶,有些人都开始交头接耳。
“赵暖云!”乐玦喊了一声,站了起来。
赵暖云却不接乐玦的话,继续道:“各位,这位叫徐立,是乐宸之前的爸爸,他可以证明,乐宸,根本不是乐家的孩子!”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看向徐立,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带着质疑的,也有带着幸灾乐祸的。坐在乐玦对面的罗才林作为第二股东,忽的拍了下桌子,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罗才林看向徐立,厉声问:“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本来就心虚的徐立被这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吓了一跳,差点说不出话来,但转念想到赵暖云许诺的报酬,他马上定了定神,才说:“徐辰,嗯,就是你们听到的乐宸,其实是我的亲生儿子,他是被乐玦买走的,就是想要假扮成乐宸,继承股份,然后转手给乐玦。”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议论声。罗才林拍案而起,大声问:“你有什么证据?”
徐立被他吓了一跳,过了几秒才抖着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土黄色的文件袋,说:“这里是徐辰的出生证明和户口证明,还有我和徐辰的亲子鉴定书。”说着,他把东西递给了遗产公证人。
这位公证人经验丰富,一眼就能鉴别出证明的真伪。捏着真的证书,他看向乐玦,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乐宸是紧张的,但是又有些兴奋,他有预感自己来到乐宸身体里需要完成的事情,即将就能推进一大步了。
这时,乐玦已经恢复了冷淡的表情,甚至,比以往更加得冷。他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了一眼赵暖云,才看向众人,缓缓得从自己带进会议室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道:“乐宸是乐家的孩子,这份亲子证明,还请李先生鉴定。”
公证人李先生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反复看了几眼,才说:“嗯,这份鉴定,也是真的。”
众人面面相觑,为这事件的展开感到十分困惑。乐玦却看向徐立,说:“家父已经去世了,无法再做鉴定,不过这位徐先生还健在,既然你笃定乐宸是你的孩子,那么,请你再做一次鉴定来证明。”
徐立一愣,连忙心虚得望向赵暖云。赵暖云却瞪了他一眼,说:“既然是亲生孩子,你怕什么,做鉴定便是。”
这时,乐玦却冷不丁得出声说:“如果鉴定不是,徐先生可能要吃点官司了。”
徐立这人,其实懦弱无能,最怕的就是警察,这会听到乐玦的警告,顿时兜不住,连忙揭了老底:“那个,不是,不是,我也不是有心的,是,是赵暖云叫我过来的,说事成之后就给我50万报酬。”
赵暖云一怒,尖声道:“徐立,是你自己说徐辰是你亲儿子的!”
顶不住乐玦目光的徐立却摆摆手,说:“徐辰当然是我儿子啊,但是,但是我儿子已经死了啊!这个乐宸,是我老婆当年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买回来的时候据说刚溺水了一次,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们这才把他当儿子养啊,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啊!”
乐宸一愣,记忆里对溺水的恐惧涌上心头,让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难怪,难怪乐宸会对水池恐惧,原来是差点溺水死了。
“那么,现在真相就清楚了,乐宸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乐玦冷淡得下了结论,扫视了全场的人。
这些股东,对乐尚的股份,如果没有继承人,是可以以内部价买入的,但是不买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有继承人就有了,他们也不会坚决反对。这么一想,众人纷纷表示,相信乐玦。
赵暖云见事态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死死地皱眉,咬紧了嘴唇。她原以为乐宸是假的乐家儿子,她为自己未婚夫抢回股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乐玦却从没告诉她真相,他到底把她当做了什么?
这场闹剧后,在公司的走廊里,乐玦当着赵暖云的面,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冷淡道:“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戒指被主人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弱的声响……
从集团总部出来,乐宸就看着跟自己并排坐在车后排的乐玦,问:“我真是乐宸?”
乐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指示司机,将两人送到了墓园。
乐尚有一个占地面积较大的墓地,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是老人六十大寿时候拍的照片,那时候还没患上肝癌的他,气色很好。
乐玦带着乐宸来到这里,便没有说话,开始扫墓。事实上,葬礼一周前才结束,委实不需要这么快打扫。乐宸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也是疑惑的紧。如果乐玦并不想要全部的股份,那为什么瞒着他,还说什么假扮身份。
过了一会儿,乐玦终于转向乐宸,面对着他,看了一眼后,忽然跪了下来。
乐宸被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问:“你……干什么?”
乐玦静静得跪着,半晌,才问:“你记得你是怎么走失的吗?”
乐宸的记忆只能到溺水那一段,再往前就没有了,他只好摇摇头,但乐玦低着头看不见,他只好说:“不记得了。”
墓园里有几只乌鸦落在树上,轻声叫唤,乐宸一人走到了墓园门口,沿着往外的通道,慢慢得走着。
“当年我跟你一起和爸爸去了游乐场,爸爸让我看着你,但是我……因为嫉妒你得到的宠爱,在见到你自己跑远后,我没有去追……我时常在想,瞒着便瞒着,反正股份也会给你,只是赵暖云这一动作,让我再也瞒不下去……我承认,我害怕告诉你事实,害怕你痛恨我……对不起。”
乐宸走到马路口,脑海里回想着乐玦的话,心中也是一片迷茫。他一直当这具身体不是乐宸,所以从来不把乐家当一回事。不过,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把乐家放在心上,毕竟,他也不是真的乐宸啊!
马路的人行交通灯亮起了绿色,乐宸想着事情,往前走了几步后,忽然听见有人尖叫一声,随即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被车撞到飞起又落在地上后,乐宸余光中隐约看到驾驶座里,那脸上饱含快意的赵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