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近日又蹿高了许多。
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张洁白的宣纸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着,手的主人用右手握着笔,沾了墨,在纸上画下挺直的青竹。几笔后,几道墨痕组成的青竹便跃然于纸上。
紫岚走进来,发现公子又在画青竹了。一年半前他能下地走动后,便不再画人物,就连最喜欢的王太傅的画册,也许久不拿出来看了。有一天他便开始画青竹,风格还是写意的,跟以往的画风截然不同。紫岚只当是公子心态变化了,喜好也变了吧。她看了一会,才说:“公子,过两日,您三年孝期便过了,郡王说您可以外出走走。”
公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理说也该娶妻了。只是郡王的态度怕是不会为他张罗,而且如今公子的模样,男人怕是都不喜欢了,更没有姑娘愿意嫁了。不过公子戴着遮住半边脸的面具,左手戴着手套,身材修长,黑发如墨,这样的外表倒是挺唬人的。
不会画写实画只得画写意画的韩错生放下笔,直起身时,比紫岚要高出一个头。他左脸被半边白面具完全遮住,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面具的两端是黑色的细绸带,穿过鬓发在后脑的发带上汇合,扎紧。为了遮住面具,左边额头的刘海特别长,长到了尖尖的下巴处,盖住了面具,堪堪露出面具的些许边缘。他听了紫岚的话,点了点头,说:“过两日,你带我去城里走走吧。”
公子的声音不像少年时的清亮,如今却是低沉沙哑了许多。紫岚一边想着,一边点头,并对两日后的出行,充满了期待。
韩错生也是充满了期待,毕竟踏出了青阁,他才能去完成萧玖的遗愿。
待两日后,韩错生脱下了三年如一日的素服,换上了黑色长衣,外搭灰蓝色外袍,是他在现实中衣服的颜色,只是有一处不同,那便是这一身衣服都是纯色的,没有云纹。长发没有被束发戴冠,而是仅仅用一根黑色发带在末梢绑了个结。脸上依然戴着半边面具,韩错生拨了拨额前刘海,让它们妥帖得盖住面具。
紫岚过来时,便见公子已经穿戴整齐了。一身暗色的衣服,倒是显出了公子如今沉静的气质。若说大火前的公子是园中娇嫩的芍药,那现在的公子便是院里挺拔的青竹。
“是要去郡王……表舅那儿问安么?”
公子问了一句话,紫岚才回过神,忙点点头。
虽说郡王也是仇人之一,但现在寄人篱下,只能暂时忍耐。韩错生便率先走出了屋子,走到大门口时,见守门的侍卫已经被撤走了。郡王这三年以守孝为借口得将萧玖软禁在此,却不知道孝期已过,他是否真的同意让韩错生随意走动。
揣着这个疑问,韩错生由紫岚引路,来到了郡王吕栋的书房,见到他正埋头写字。紫岚轻声道:“大人,萧公子到了。”
韩错生也不等对方应声,主动作揖,道:“表舅好。”
吕栋这时才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虽然平日里不会去青阁,但有紫岚传信,他对这表外甥的情况很是了解。不过,想到因为这个外甥,导致儿子离家出走两年了,这令吕栋应声时含着些怒气。
韩错生却是没听出来般直起身,视线落在郡王的衣领上,既不直视他,又不低头显怯懦之色。
吕栋微微一愣,心道这人似乎性子不同以往了,不过那又如何,他如今是无依无靠的一支浮萍,也翻不出浪来。想到这,吕栋平复了心情,才沉声道:“萧玖,你这孝期过了,可以出府走走,不过,离开京城是不允许的。这原因,你也该知道,就不用本王说了。”
自然是皇帝不让萧玖出京的。韩错生点头表示明白。
吕栋见他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由得又生一股闷气,便挥了挥手,说:“去吧。”
韩错生便行了礼,退出了书房。在门外的紫岚见人出来了,便露出一个笑,说:“公子,今日听说是长北军回来的日子,我们去看看吧?”
紫岚平日也会跟韩错生说说外面的事情,这长北军是三年前派去平定北境之乱的军队,据说前阵子打赢了仗,正班师回朝,没想到赶上今日。韩错生反正都要出去走走,去看看也无妨。
长北军由元帅古原带领,而这古原年过五十,身经百战,也是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的拥护者。他一身明光铠甲,坐在马背上,和道上两边的百姓点头微笑,看来很是亲民。
“那位就是古原元帅了,公子您看,他身后那位是他的义子,叫古剑,听说骁勇善战,不过二十五吧,就已经是将军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长得好看,至今未娶亲,京城里好多女儿都盼着他垂青呢!”紫岚兴致勃勃得指着那个年轻将军,说。
出了府,紫岚倒是变得活泼起来。韩错生对此也是有些惊讶,虽然知道紫岚是郡王派来服侍兼监视萧玖的人,但好像又不是那么简单。这个姑娘,还藏着些别的秘密。
突然,前面一位校尉的马似乎受到了惊吓,它嘶鸣一声把自己主人甩下了背,就往人群里冲,方向正好直指韩错生。
“公子!”紫岚喊了声。
韩错生看着那马儿冲过来,也想躲,只是周围人多,大伙儿只管乱跑,都不知道如何正确逃命。韩错生被推了几下,一时站不稳,便坐在了地上,而马儿已经在他头上扬起了马蹄。
这时,马腿突然被一个东西打中了,生生将马蹄推移了一分,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韩错生的腿边。可马儿还在发狂,抬起马蹄又要往人的头上踏,突然斜刺里一只腿踢在它头上,将它踢得翻倒在侧,一下子不再动弹,仔细看,竟是没了气!
“没事吧?”一人走到韩错生旁边问了一句。
“公子!”紫岚这时也赶了过来,伸手让韩错生借着她的手臂,站起身。
“咦,这位姑娘刚才的石头,扔的劲儿也是很厉害啊!”那人又说了一句。
韩错生站起身时,视线平视只能看到对方的喉结。他只得微微仰头,发现对方是那叫古剑的将军。不管功夫厉不厉害,腿劲倒是厉害,竟然一脚就踢死了那马儿。不过,他说紫岚扔的石头?
这是古剑第一次见到萧玖,彼时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对方为何戴着半边面具。他那时只是觉得这年轻人定力很好,生命都遭到威胁,竟然不露一丝慌张,心道一定要好好结交一番。
这时,韩错生朝古剑微微躬身,说:“多谢将军救命。”
古剑摆摆手,说:“别谢我,此事也是因我们的马而起。只是今日古某还得进宫面圣,不知阁下府上在哪,过两日古某亲自登门请罪。”
“将军不必如此。在下还有事,告辞了。”韩错生摇摇头,示意紫岚离开。
“哎……”古剑见人直接转身就走了,唤了一声也不见他回头,只得暂时作罢。反正近日都要留在京城,有的是机会打听这人。
韩错生在前面走了一段路,才转身看向紫岚,竟微微一笑,说:“没想到紫岚还会用暗器。”
紫岚自被古剑无意间拆穿后,就有些忐忑得跟着公子走,这时听到公子说话,她正想用什么理由解释,却又听公子道:“罢了,你刚救了我一命,你不必为此解释……谢谢你。”
公子转过身,往王府的方向走去,那清瘦的背影透着些许哀伤。紫岚忽然想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但是……她使劲摇了摇头,连忙跟上了公子的脚步。
两人回到郡王府,却见府上一派喜气洋洋。紫岚问了几个下人,才磨蹭着走到公子身边,小声说:“公子,是……是世子爷回来了。”
韩错生这时是站在王府花园的门口,回青阁的必经之路,会经过花园。他在此驻足,是因为看到了花园里的人。等落在后面的紫岚过来跟他说话时,他便指了指花园里的几个人,问:“那几个人都是谁?”
紫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那世子爷就在花园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得观察着公子的神色,却见他平静得跟没见到负心汉似的。紫岚只得小声解释:“那位坐着的老人家便是世子爷的祖母,坐在老夫人旁边那位稍微年轻一些的夫人是世子爷的母亲。至于站在世子爷身旁的姑娘,奴婢也不认得……刚才有下人说,跟世子爷一起回来的有一位姿容端庄秀丽的姑娘,想必就是那位了吧。”
“哦。”韩错生应了一声,随即移步往青阁走去。
公子真是波澜不惊……紫岚只得小碎步跟上。
第一次出府之行就这么有惊无险得结束了。
韩错生回到青阁,表面无事得该吃吃该喝喝,似乎完全不受世子回来这事的影响,看得紫岚心中痒痒的,很想知道公子的心思。她便跑去跟别的下人八卦了一番。
“你说文姑娘吗?”一个年长的厨房洗碗女工放下碗,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才眨着八卦的眼睛,说:“听说啊,那可是世子爷在外面的救命恩人。”
“啊,世子在外还遇到危险了?”紫岚也摆出很感兴趣的表情,问。
“我是听世子的奶妈丽娘说的,世子两年来在外游历,总有盘缠不够用的时候。有一次实在饿得慌,只得在街边乞讨,没想到遭到同街乞丐的围殴。可怜世子爷饿得头晕眼花,没力气反击。这时候,文姑娘就出现啦,救了世子爷。”
“咦,这姑娘还会武功不成?我看她柔柔弱弱的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说啊,这姑娘就是看中世子爷长得好看,才救人的。这不,她这次跟着世子爷回来,是因为……”女人眨眨眼,示意紫岚凑近一下。
“什么?”紫岚便凑到女人身边,问。
“因为她怀上了世子的孩子!”女人悄声得说。
见紫岚吃惊的模样,女人满足了八卦分享的爽感,然后继续道:“不过她呢是江湖人,家里是开镖局的,虽然是清白人家,只是平头百姓还够不上资格当世子妃。郡王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便同意世子将她纳为妾室。”
“这……这喜事已经办了?”
“哪能办喜事呢,不过是个妾室,还是不知廉耻得未婚先孕,自己跟着男人走了也没告诉家里人。世子爷将她安置在紫阁,啊不就是你那青阁不远处的院子嘛!”
“哦,难怪我这两日看到有人在收拾那院子。那院子以前是梁姨娘住的吧,那姨娘可是在那里上吊了的,世子爷不怕文姑娘遇上晦气吗?”
“那我怎么知道。不过大家猜呀,可能世子爷不喜欢她,只是被她下了药才让她怀上孩子的。好啦,我得洗碗了,等会要准备午膳了。”
“哦,你忙,你忙,我也得回去伺候着了。”
这边紫岚在“收集消息”,那边青阁的韩错生却一本正经得在院子里,画青竹。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看什么都只能看到右边的事物,左边便都是视觉盲区。所以,当有人从他左后方走上来,他都没看见。
有人轻咳了一声,引得韩错生向左边转头,却见到了吕彻……以及他身旁外表娇弱的姑娘。
姑娘还很年轻,至多比萧玖这具身体要长一两岁,一身绿色衣裳,衬得她面若芙蓉,清丽可人。只是,为何有些面熟?
吕彻在外漂泊了两年,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心静如水了,只是看到对方抬头的模样,还是让他愣住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脸怎么了?”
韩错生的视线从姑娘的脸上转回到吕彻这边,心中一动,下意识得摸了摸左边的面具,又看了眼正好奇得望着他的姑娘。他放下手,翘起来嘴角,说:“表哥,这位姑娘是?”
吕彻没说话,只是死死得盯着韩错生的面具。姑娘虽然娇弱,但性子倒是不露怯,甚至带着丝丝天真的神色。她说:“表弟你好,我叫文若玉,现在在这儿不远处的紫阁住下,便让阿彻带我在附近走走。”
韩错生视线轻移,扫了一眼姑娘微微隆起的肚子,又回味了一下姑娘对吕彻的称呼,便明白过来。这吕彻是去外面转一圈,还带了个媳妇回来了,也不知将萧玖置于何地。
吕彻见表弟几乎不看他一眼,心里也是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啮,令他难受得紧。韩错生确实完全不想看到吕彻,便一直看向文若玉,见她在看桌上的画。她也不知道懂不懂这些文人的画作,看了半天才说:“表弟,你这画的一节一节的,是竹子吗?”
“嗯。”韩错生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屋子周围的竹子。
“哦。”文若玉对此倒是不感兴趣。
“公子……奴婢向世子爷请安。”紫岚从外面回来,见到那狐狸精竟然带着世子来公子面前炫耀,简直不知羞耻!她为公子抱不平般故意只向世子问了安,并未对文若玉作何表示。
吕彻这时似乎才回过神,沉声道:“不打扰表弟画画了,若玉,我带你去别处走走。”
“哦好吧,表弟,有空到我紫阁来玩儿!”文若玉笑着,便跟着吕彻走了。
紫岚在她身后狠狠得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对公子道:“公子可要小心这位文姑娘,肯定没安好心。”
韩错生见紫岚自动进入宅斗状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声。他笑起来的时候,半边完好的眉目舒展开,很是赏心悦目,令紫岚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然而这放松的表情稍纵即逝。韩错生收起了笑容,说:“她再有心计,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吧。”说着,他低下头,继续画竹子。
紫岚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不知道公子是否对世子还有情,即使还有情,她也没法帮到公子。不过,要是能膈应世子爷,那也是不错的。紫岚这般想着,当晚被世子叫到跟前问话时,就把两年前的事情添油加醋得说了。
“公子两年前被火烧伤了,现在左眼看不见了,左边的脸都是疤痕,身上也大半的疤痕!”
“不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但是奴婢问过公子了,他欲言又止,所以奴婢猜是公子自己点的火!”
“公子这两年过得并不好,一只眼睛看不见,不能画实物了,只得日日对这竹林画画,每日都是画竹子!”
“公子很少笑,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世子爷,您要是可怜公子,就常来看看公子吧!”
桌上的烛火烧到了尽头,噗得一下灭了。
黑暗中,吕彻一人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子,头搁在椅背边缘,脑子里都是紫岚的话。他当初一走了之是解脱了,却没想到将萧玖一人丢在郡王府会是怎样的境遇。如今,萧玖见到他越是平静,吕彻的心情却越是翻江倒海。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