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深渊仿若无底洞,两人下降了约一炷香时间,依然没有到底部。寒生皱着眉,正要说话,忽见脚下冒出一点金光,随着长枪不断降落,那金光越来越大,很快,寒生和应青便发现金光漫过了他们的脚,随即,两人像沉入了金光的海洋里,脚下的长枪,灵力一滞,竟自动回到了寒生的识海中。寒生一愣,手上一重,却见应青握住了他的手。两手不知为何,自然得十指紧扣。寒生心想自己应当不自在的,可是,此刻心中竟有些安心。
虽然没了长枪,但两人手牵着手漂浮着缓缓下降,片刻后,脚终于踩到了实地。深渊的底部,竟然是一片海洋,不知何处来的金光,照亮了整片海洋,一望无际,而两人站着的地方,是海上的一片孤岛,仅仅容下几人站立。寒生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应青便自然得放开了他。两人走到岸边,看了看海面,发现海水竟照不出他们的倒影。寒生抬头看了看四周,道:“洛尤她们,难道掉进海里了?”
应青这时蹲下,伸手撩了一下海水,却见那海水在他手中滑落,手上却不留湿润之意。他道:“这怕不是海水。”
寒生也蹲下,同样撩了一下海水,果然,这水像是烟雾般从他的指缝漏了出去。
“不如,试试去海里?”应青建议道。
四周荒无人烟,也没路,长枪还飞不起来,除了下去,也没别的办法了,寒生便点点头。两人往海里走,被水面淹没后,也没有任何溺水窒息的感觉,而海里也是一片亮色,并无视线障碍。
水面没过两人头顶后,他们便见,前方有一条蜿蜒而下的路,沿着路下去,就像沿着天梯般走向地面,不远的地面竟矗立着一座山,两人看着山顶上有人影,沿路不断往下,都能见到山上到处都是人。直到走到这条路的底端,两人便来到了这座山的山脚。
“嗯……五,岳,门……这个名字,好像听阿尤提起过。”寒生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大石头上刻着的三个字,疑惑道。他说着,又抬头望了望上空,发现上面是一片金色的流水般的烟雾,阻挡了再往上的风景。
寒生在疑惑着,却没见到应青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的惊讶之色。待寒生看向应青时,却听他道:“进去看看?”
寒生将目光又放在那石头上,半晌,才点了点头。然而,两人还没进去,却见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墨绿衣裳,长身如玉,五官明润,戴冠束发,执一把折扇,充满书卷气。他缓缓走来,见到寒生和应青二人,也不惊讶,反而笑道:“听阿尤说,你们大概也下来了,我便来看看,果然呢。”
寒生一愣,惊讶道:“你认识阿尤,还认识我们?”
那人笑而不答,看了看寒生黯淡的左眼,又看了看应青,微微一叹,才道:“你便是高青逐?初次见面,我名叫典英,是错生师弟的大师兄。”
应青点头,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抱拳道:“典师兄。”
寒生见他们一人一句,他却完全没听明白,而这时典英却打开折扇,扇了扇风,说:“你们跟我来吧,阿尤,还有应回,在山上。”
应青点点头,见典英转身上山,回头时,却见寒生望着他,问:“你一开始就认识我,是吗?”
应青此时不再隐瞒,道:“我本名高青逐,你可以叫我,阿青。”
寒生一愣,忽得想起在鸿烈给他制造的幻境里,那个高个少年,似乎就叫阿青!未等寒生细想,高青逐微微一笑,道:“走吧,这里,总能让你想起一些事来的,阿生。”
那少年,也是这么叫他的……
这时,已经走了好远的典英回过头,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点跟上。寒生闭了闭眼,睁开时,目光坚定,跟着高青逐踏入了五岳门。
山不高,但胜在占地面甚广,于是房屋建筑便比较稀疏,但是人流却不少。在一棵槐花树下,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那儿,看着过往的人们发呆,而过往的人们也时不时朝他投去好奇的眼神。这男子被眼神洗礼了一阵子后,便待不住了,朝他右手边的台阶伸长了脖子,希望看到自己等待的人下来。只是他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应回!”
他回头,便见自家三叔和寒生,跟着那自称典英的男人上来了。应回见到三叔,顿时感觉见到了救星,忙迎上去,说:“三叔,寒生,你们也来啦!”
应青没应声,倒是寒生问:“阿尤姑娘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尤自然是在跟师父叙旧了。”应回还没说话,典英在一旁优哉悠哉得应了一声。
“叙旧?”寒生疑惑道。
这回,应回倒是抢过了话,道:“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阿尤见到那位先生,竟然称呼他做爹爹,可是我见过阿尤的父亲啊!”
寒生吃了一惊,看向应青,却见他并无惊讶的神色,而典英却道:“师弟,你之前说的,这里的人总有机会转世重生,看,二十年前,阿尤就转世了,巧的是,她今世也叫洛尤,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不然,她也不会来到归墟渊。”
“意思是,阿尤前世是那位先生的女儿?”应回在洛尤见到那位先生时说的只言片语时,便有所猜测,但没想到这事还与寒生有关。
寒生听得也是非常疑惑,而这时,刚在路上遇见的路人慢慢得聚集了过来,好些人都喊着“韩师兄”或者“韩师弟”,这里几人,也就寒生与这个“韩”字有关了。不过,这些人也似乎只是来打招呼的,喊了人之后,便又渐渐散去。
典英笑着,说:“还是跟我上去吧……”
他说着,转身时,应回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跟着,情急之下伸手要拉典英的手臂,谁知他的手居然直接穿过了典英的手臂!寒生和应回都被吓了一跳,应回更是结巴道:“你,你,我,怎么,碰不到?”
典英不以为意得挥了挥衣袖,道:“这有何奇怪的,我,还有这整座山的人,都是一个个没有身体的灵魂,你自然碰不到。”
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的答案,应回睁大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那边台阶终于来了人,是洛尤和一位中年男子。那男子生得慈眉善目,看着便给人亲近感,他走下台阶,见到寒生,便唤了一声:“生儿!”
寒生愣了一下,没有人的名字里带“生”字了,这位先生,叫的正是他。洛尤此时心情似乎不错,三步并两步得走到寒生身边拉起他的袖子,说:“师兄,这个便是我爹爹,你师父。”
寒生看了看洛尤,轻轻皱眉,而应青却走前一步,微微一拜,道:“洛师叔,我是高青逐。”
洛师叔先是打量了一下应青,随即道:“看来,生儿之前说要去救你,果然成功了。”
早从洛尤口中知晓此事的应青,或者说,高青逐轻轻点头,道:“洛师妹已经将此间之事告知在下……只是,阿生现在失忆了,不知道洛师叔有无办法令他恢复记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上去吧?”这时,典英却建议道。
洛煌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高师侄还是第一次来五岳门吧,来者是客,这边请。”
“师叔客气了。”高青逐回了一礼,便看向寒生。
寒生见几人这时都看向他,只好道:“那打扰了。”
洛尤却佯怒道:“师兄,这里是你家,怎么说的那么生分!”
寒生实在想不起来,只得歉意得笑了笑。几人这才一起上了台阶,包括应回。台阶上是一座里间宽敞的屋子,像是议事厅,只是厅内的座椅不是横排或者竖排,而是围着一圈摆放着,中间有一张圆桌,倒像是餐厅。几人落座后,寒生才发现,虽然洛先生和典英是灵魂状态,但他们能够碰到桌椅。
洛师叔微微一笑,道:“接下来我要说的,其实也是生儿之前跟我们说的,不过生儿既然不记得了,我这做师父的,便再跟你讲一遍吧。”
寒生只得笑笑,道:“先生请讲。”
洛师叔点头,便道:“我名叫洛煌,是五岳门现任掌门,因为好多些年前,我们的前任掌门转世了,没再回来,门内没有其他更高辈分的,我便接任了掌门之位,不过,也就是在这在这囚牢一样的地方守着罢了。”
原先,五岳门是个修仙大派,只是一次门内举办庆典时,天降奇火,屠尽了五岳门上下近千名弟子。原本以为,飞来横祸,众人死了也就死了,只是没想到,当他们重新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成了灵魂状态,出现在这个地下世界。这里没有黑夜白天,天上永远是金色的流水般的雾。起初,先辈想沿着那条登天梯,走出这个地方,却没想到,他们一旦穿过那层金色的雾,便会化为灰烬,彻底灰飞烟灭。原本以为这么多人都要在这个鬼地方守到天荒地老,但没想到的是,门内偶尔有人会突然化作金色烟雾,升入天空的金色的雾里。这种情况发生,毫无预兆,也无任何规律。直到洛尤的到来,洛煌才知道,果真如生儿所说,她转世了,还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并为了解谜,特地跑到了归墟渊来。
说到此处,洛煌停了下来,看向寒生,说:“生儿,你与你的父亲一样,与众不同。”
“我父亲?”寒生疑惑道,没想到,自己还有父亲。
洛煌笑了笑,又看向高青逐,道:“大概三十年前,生儿突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并落入归墟渊,才发现了我们的所在。生儿的眼睛,如生儿所说,叫流世瞳,具有穿越时空之力。当时他需要去救高师侄,听从了生儿父亲,无错的建议,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这里的时间,比我们原来的世界要慢得多。我们这里过去了一千五百年,而我们原来的世界才过了五百年。”
寒生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右眼。洛煌便接着道:“当时生儿觉醒流世瞳时,恰好遇上五岳门覆灭,许是觉醒之力的作用,将五岳门所有亡者的灵魂都送到了此处,并由此建立了一座虚幻的五岳门山脉,这里所有的草木,都跟原物一模一样。”
之后,五岳门众人被困在此处一千五百年间,有十三人消失,最后一人是二十年前的洛尤。而流世瞳恰好发挥了六次半,即流世瞳将寒生带往了六个世界,而每次发作,能令五岳门两人转世,来回各一次。六个世界,十二个人,多出来的一人,洛尤,因为寒生现在只是来到这个世界,还未离开,所以总共是十三人。正如洛煌一开始说的,洛尤为了证明转世之说,特地跑来这个世界最神秘的地方,希望能探寻出什么来。结果,果真被她找到了藏在这里的五岳门。
“也就是说,如果要让五岳门上千人全部转世离开这座牢笼,阿生至少还要去五百个世界?”听到那道算数,高青逐皱紧了眉,问。
这时,洛煌轻轻摇头,道:“我不希望如此……因而,五岳门其他人并不知道生儿眼睛的用处,不然,光是在外面走一圈,生儿就走不到这儿来。毕竟,上下并不是那么齐心的。”
“我猜,之前阿生离开之前,便打定了主意吧。”高青逐说着,看向寒生。
寒生见大家又朝他看来,沉默了一瞬,才问:“所以,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错生,韩错生。”这个答案,是那大师兄,典英回答。
“……好吧,你们说的,我暂且信了,只是,我想知道,你们这儿,还来过别人吗,比如穿着红衣服的一个年轻男人?”韩错生顿了顿,默认了自己的名字,转而问起了卫衍的下落。
洛尤却摇摇头,道:“我刚才问过了,大家都没见到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有一个地方,我们去不了,所以不知道你们找的人是否在那里。”典英接话道,紧接着便解释道:“那个地方,我们管它叫湮灭池,里面都是金色的雾,跟天上的那些一个作用。以前有不小心的弟子掉进去,灰飞烟灭了……不过,你们并不是灵魂,也许能够下去看看。”
“那事不宜迟,请你带我过去。”韩错生站起来,道,神色似乎有些急迫,仿佛想逃离这个据说知道他所有事情,而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事情的一个地方。
高青逐也站起来,道:“一起。”
“你……好吧。”韩错生本想说这是他惹的事,他自己解决,但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又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那我也去!”洛尤忙跟着道。这时洛煌却道:“阿尤,你去只能添乱,你跟应回小兄弟,还是留在这里等吧。”
这话一出,应回本想说也去,毕竟再嫌弃卫衍,但他也是自己从小认识的兄弟。可洛煌这话一出,应回想到自己现在连三成应龙之力都使不出,去了确实是添乱,只好看向韩错生,道:“寒生,呃,韩错生……算了,随便叫什么了,总之,拜托你,把卫衍带回来。”
韩错生自然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