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两度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正襟危坐的典礼过后,便是毕业庆典。无论师生,都能参加这个由许多小项目组成的大型庆祝活动。一时间,人几乎挤满了学院的活动广场。摩肩擦踵得,不手牵着手,都容易被人流冲散。
于是乎,手拉着手的应回和洛尤被人流推走了,而韩错生拉着高青逐,挤进了幻境乐园。
“你想看老了的时候?”高青逐见阿生盯着“老骥伏枥”的招牌,问了一声。
幻境乐园有四个主题,但进场的游客每人只有一张体验券,只能体验一个主题,但想要体验更多主题,就得花钱买票了。不过好处是,每个主题不限人数进入。这些主题屋里面有一个个的光柱,交了票之后,人站进光圈里,就能看到那个主题所属的幻境。谁交的票,就是看谁的。
韩错生看着“老骥伏枥”半晌,才说:“可我就一张票,我还想看看豆蔻年华。”
他这话音未落,眼前就出现一张票,耳边听阿青说:“我的也给你,我没什么想看的。”
韩错生看向他,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的“人有少时”,便笑道:“阿青,我想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高青逐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有少时”的说明里写着“最早能看到刚出生的时候”。他皱皱眉,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但是你七岁前的,我都没见过,还有,我还想知道我不在的那几百年,你的模样。”韩错生拉着高青逐的衣袖,一副求知的模样。
高青逐无奈,只得牵起韩错生的手,走到“人有少时”屋里,交了票,便和恋人一起进了那光圈。
刚进来,韩错生便见眼前黑了一片,他反抓了一把阿青的手,想确认他在不在,但很快对方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韩错生顿时安心下来,打起精神看,忽然眼前白光一现,等刺眼的光芒过去,便见到一个屋子。屋子里的摆设精致而奢华,随处可见修仙者使用的小东西,遮挡着床的屏风上是意境高旷的山水画。
手又被捏了一下,韩错生侧头便见阿青站在他身边,两人正以虚影的模样出现在这屋子里。韩错生便拉了一下阿青,拉着他绕过了屏风,见到一个摇篮,摇篮里有一个熟睡的婴孩,看着不出一岁。
“阿青,这个是你?”韩错生惊讶道。
高青逐却摇摇头,说:“怎么会,我出生在高家村,而这里明显是修仙家族的地方。”虽然这么说,他却看着孩子的脸有些怔愣,因为眉眼给他感觉确实有些像。
“难道这个幻境是假的吗?”
韩错生正问着,忽然,屋子的门被大力撞开,两人齐齐望过去,见到一个形容端庄的女子急忙跑进来,扑到摇篮边,将孩子抱起来,就准备走。
“娘?”高青逐忍不住唤了一声。
韩错生一惊,看向那女子,见她也停下了脚步。然而,她不是因为阿青而停下的,而是因为门口出现一个男子。他的模样,竟与阿青有五分相似。这人沉着脸,说:“灵若,你想带青儿去哪?”
被唤作灵若的女子抱紧了未被惊醒的孩子,低声却愤怒道:“肖合,你不能这样对青儿!”
“他是我儿子,也是肖家的血脉,为家族的利益而死,是他的荣幸!”肖合堵着门,脸色不佳。
“呸,他还是我高灵若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把他带去解咒!”
肖合这时已召出自己的剑,道:“如果不解咒,等日子到了,他一样要跟着我们肖家所有人去死……灵若,乖,听话,没了青儿,我们还能再生孩子。”
高灵若依旧摇着头,说:“什么九星连珠之日出生的孩子便命带星魂之力,什么星力就能克制你们肖家的诅咒,这都是你爷爷说的,没人去验证过,如果青儿死了,却没有解咒,你待如何?”
肖合见妻子油盐不进,微微一叹,道:“既然如此,你别怪我!”话音未落,他便持剑猛得刺向高灵若。
高灵若修为不低,即使抱着孩子,也闪过了那雷霆一击,随即不知道她甩出了什么东西,肖合提剑挡了一下,那东西却在他眼前猛地炸裂,爆炸之猛,竟刹那间炸断了他的双腿。
随着肖合的惨叫声,高灵若已经抱着孩子冲出了屋子。
眼前景象忽然变换了几遍,待眼前景色定格下来,韩错生便见高灵若将青儿放在一个阵法的中心。她脸色苍白,喃喃自语,细听之下似乎在说“对不起肖合”、“我的青儿不能死”,“肖合……”
韩错生听了一会儿,便转头看阿青,见他怔怔得看着高灵若,并未出声。
这时,高灵若似乎冷静下来,她盘腿而坐,双手结印,随着她的动作,青儿身下的阵法缓缓启动,并随着高灵若结印的速度加快,阵法发出的青光越来越亮。
一阵清响后,青光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图案,印在了青儿的右手小臂内侧。图案形成后,高灵若猛地弯下挺直的背,乌黑的头发迅速变白,光洁的皮肤也开始起皱,二十多岁的模样,瞬间苍老成四十多岁。
她将孩子抱起来,用脸蹭了蹭孩子的脸蛋,低声道:“青儿,希望娘这一身修为和阵法,能保佑你一生平安。”
韩错生听见阿青唤了一声,之后眼前景色模糊了一片,幻境消失了。
两人在光圈里呆站了一会儿,却是高青逐先回过神,拉着韩错生走出了屋子。只见他只顾拉着人走,什么话也不说。韩错生沉默地跟着。如果幻境是按照记忆投射出来的,那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就是真的。阿青的父亲要阿青为家族解咒去死,而阿青的母亲却带着阿青逃走了,想必后来是逃到了高家村落了脚。只是她耗尽了修为在阿青身上设了阵法,才会变成普通人,并早早死去。
肖家,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见到的肖一的家族。不过,不会那么巧吧?
韩错生这般想着,忽然撞上了阿青的背,而阿青回过身,伸手将他抱住,下巴抵着他的头,让他看不到阿青的脸色。他只得伸手环住阿青的腰,轻轻得拍了拍他的背。
片刻后,高青逐似乎被恋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中冷静下来。他松开阿生,伸手捏了一下阿生的脸颊,说:“我没事,不用像哄孩子似的哄我。”
韩错生一笑,抓住阿青作怪的手,亲了亲手背,说:“亲亲手背,总可以吧?”
高青逐心里痒痒的,但还是忍痛抽回手,克制自己想“绿自己”的行为,深吸一口气,说:“如果幻境投射的是真的,那我自然会好好珍惜娘带给我的平安。”
韩错生点点头,想了想,便道:“我现在担心那个肖家是肖一的家族,我们之前还跟他们打了一场,我们回去要做些防范。”
两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人群边缘,刚才搂搂抱抱的,倒是没被几个人看见,除了……同样在附近幽会的某些学生之外。
想必到了明天,元力老师的绯闻就要彻底传开了!
次日,港口。
刚毕业的年轻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港口,准备登船回家去了。他们三三两两的,每个人都背着大大的行李。有些富有的少爷千金们,则有提前赶来的家仆搬行李,不至于像平民那般狼狈。
虽然洛尤家不穷,但洛尤不习惯有人伺候,于是行李都是自己搬。今天应回有重要的课程要教,没法送她,幸好,她还有个好师兄。
韩错生见洛尤一人要扛三个大包袱,二话不说就将包袱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这下,两人两手空空十分轻松,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眼见就要登上港口,眼前忽然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容貌秀丽,气质清纯的粉衣姑娘。其他人则有男有女,粗略数一下有十一二个。那姑娘带着这一群人拦在前面,便上上下下得打量着韩错生。
凤晓见这青年约莫二十岁的外貌,穿着灰蓝色外袍搭黑色长衣。及腰的黑发,只梳起一半在后脑勺用黑色发绳松松得系着,左前额的刘海有些长,遮住了似乎失明的左眼,右眼却像是返祖般有着金子的眼色。他鼻梁高挺,双唇略薄,下巴微尖,皮肤又白,若不是他自己收敛了些气场,这便是一张好看的,但不易令人产生亲近的脸。然而此刻,他唇角带笑,倒是显得无害起来。
这紧紧得盯了片刻,才十八岁的姑娘家凤晓不禁脸色微红,都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韩错生自然是不认识这个姑娘的,于是他给洛尤递了个眼色。
洛尤挑了挑眉,便清了清嗓子,说:“我说凤晓同学,你挡住我们的路,是有什么事吗?”
凤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那人发呆,脸色更红了,她用小巧的贝齿轻咬下唇,斟酌了下语句,才提起勇气,用着奇怪的语调,道:“你就是那个勾引应青老师的男人吗?”
韩错生愣了一下,洛尤更是吃了一惊,忍不住说:“需要勾引吗,明明是他先看上我家师……我家寒生哥的!”
本以为对方会矢口否认,却没想到这个洛尤大言不惭。凤晓脸色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不太擅长盛气凌人得说话,而感到丢脸。她是说不下去了,但她后面跟着的人却是七嘴八舌得闹起来。
洛尤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他们凤凰家族准备跟应龙家族联姻,而单身汉应青特别受欢迎,而凤凰家的凤絮,也就是凤晓的大姐,似乎是长辈们最看好的应该跟应青凑一对的姑娘。不料在学院里,应青被人看到和一个无名青年举止亲密,凤晓自然要帮自己姐姐去讨个说法。
听完,洛尤这便不客气了,说:“切,不过是准备联姻,连八字都没一撇,你们就把应青老师当做你们家的姑爷了啊,真是不要脸!要我说,应青老师大概连你家什么大小姐,都不认得吧!”
“你,你胡说,我姐姐明明跟应青大哥从小就认识!”凤晓涨红了脸,大声道。
“哦,是吗?我怎么听说应青老师十六岁就离家出走了,现在我想想,他应该六十多岁,今年才回家,那都五十年没见你姐姐了吧,从小认识而已,又不是从小就喜欢!”洛尤笑起来,丝毫不让得争论。
“你……一定是你勾引应青大哥,你怎么不说话?”眼看说不过洛尤,凤晓委屈得眼眶里包了两包眼泪,只得转移了对象,指着韩错生问。
韩错生眨了眨眼睛,看着这小姑娘,不由得将她和阿青心魔劫时认识的西若联系起来。虽然性格不太一样,但都是软甜的女孩子。然而,他可没打算好心说好话,忽然勾起唇,说:“没错啊,确实是我勾引阿青的,我承认啊。”如果年少时就已经亲了阿青一口了,那确实是他先勾引的没错。
凤晓没想到当事人更直接,顿时傻眼了,手指指着人,抖了三抖,憋了好一会儿没憋出话来。
“晓晓,你在做什么?”
正当双方对峙,一位蓝衣的金发女子出现在凤晓身后。她与凤晓有几分相似,但双眸是红色的,那一头秀发也是十分夺目的金色。看来,又是一位出现返祖的纯血种。她面色平静,问了那一句话后,便看向韩错生。
韩错生与那姑娘对视一眼,看到一丝强者的气势,不过这气势,比阿青要弱一些。他元婴的修为,估计可与阿青打个平手,至于这姑娘,还不是他的对手。
他在评估对方的战力,而对方却想到别的去了。这时,凤晓拉住那女子的袖子,说:“大姐,你怎么来了?”
“去分家有点事,顺路,便来接你。”凤晓的大姐,凤絮微微一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又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带人来堵姐姐的情敌,本来就是凤晓的自作主张。现在姐姐问了,她也不敢说,但又想提醒姐姐有情敌,眼神乱飘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见应青大哥认识了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好奇就来认识一下,你知道,应青大哥的性格……”
不太可能有要好的朋友。
凤絮心中补全了妹妹的话,便再次看向那陌生的男子。以她的能力,似乎也不能看透这个男子。她有些谨慎得将妹妹往后拉了一下,礼貌道:“您好,我是凤晓的姐姐凤絮,凤晓还不懂事,若是有哪里冒犯了先生,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吧。”
“姐姐……”听到姐姐居然对那个人用敬称,凤晓有些不服气,便小声唤了一声,却被姐姐掐了下手臂软肉,她只得闭嘴。
韩错生笑笑,摆摆手,说:“凤姑娘客气了,凤小姑娘活泼可爱,怎会冒犯人。”
凤絮便又客套了两句,才拉着不情不愿的凤晓,登船去了。
见人都走了,洛尤才拉了拉师兄的袖子,说:“师兄,你要小心这些人,他们为了家族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卫衍的事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卫衍?韩错生想起,当年卫衍家里确实找了一群人围堵他,其中便有凤凰家族的人。当年,他不欲杀人,只是重伤了几人,但没想到那群精卫家族的人联合使用言灵,将他送去了归墟渊。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发现了归墟渊的五岳门,也算因祸得福。
无独有偶,被院长叫去办公室的高青逐,也听到院长这么说:“为了家族利益,你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的,卫衍便是前车之鉴。”
一早就被院长叫来听这些,高青逐有些无奈。他不怕这些人,被弄死了也正好回现实世界,而阿生,更不会怕这些了。
见这年轻人冷冷的表情里带着些不屑,院长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他这老头子多管闲事了吗?院长只得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寒生的来历,但我觉得,你们若想安安稳稳得在这儿待下去,那至少要把这些事和平解决。”
这话在理。总不能让阿生跟着自己被这世界的人追杀吧?高青逐这么一想,才点了点尊贵的头,道:“多谢提醒。”
院长见他受教的模样,舒了一口气,又想起一事,便问:“你们那天回来,似乎还来了个陌生人,不过片刻,我便看不到他了,小应啊,我只想问,他是不是敌人?”
陌生人?说的是朱雀吗?院长是白泽血统,能知晓大神的这一点踪迹,已经很厉害了。高青逐停顿了一下,才说:“算不上敌人,不过……可能会与我为敌。”
“嗯?这样啊,那你当心。”见这年轻人丝毫不惧的模样,院长关怀的话也显得有些敷衍。见他心思似乎都不在这里,院长只得挥了挥手,说:“去吧!”
高青逐这才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他这上午没课,本想找阿生一起走走,却被院长冷不丁叫了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便也往港口的方向走去。听说洛尤今天要回家,阿生估计此刻还在港口。
眼见洛尤坐上去的船慢慢得开走了,韩错生才准备回宿舍。这一转身,便见阿青向他走来。他便迎上去,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拉起阿青的手,便问:“你认识凤絮吗?”
只见高青逐表情片刻疑惑,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好像是凤凰家族主家的大小姐。”
“哦。”韩错生拉着人,边走,边问:“凤凰的纯血种,据说是涅槃重生?”
见阿生似乎纯属好奇的神色,高青逐便放心道:“听说也要看资质,一般的纯血种一生中也就只有几次重生的能力,而且每次重生之间时间间隔很长,要几年,期间肉身还不能被损坏。”
“这么苛刻的条件吗?当年精卫家找来的凤凰家的人,有一个人似乎只花了一个时辰就重生了。”韩错生惊讶道。
“时间那么短,那估计是吃了药,否则,除非是真正的凤凰在世。”高青逐也有些讶异,但很快就猜测是吃了药的问题。
韩错生点点头,说:“要真那么厉害,这里那么多家族,不就凤凰一家独大了。”
高青逐也点点头,这才问起自己的问题:“你怎么问起这个,你见到凤凰家的人了?”
闻言,韩错生促狭一笑,说:“是啊,刚才有个凤凰家的小姑娘过来跟我说,是我勾引了你这个凤凰家的准姑爷,叫我识相得赶紧放手。”
“勾引?”高青逐停下脚步,拉住阿生,重复了那个词,还轻轻挑起眉。
韩错生迎着阿青的目光,笑道:“如果是我先亲了你一口,那不是勾引,是什么?”
高青逐听了,定定得看着韩错生,半晌才道:“我现在真想亲你一口。”
韩错生摇摇头,手指点了点高青逐的唇,说:“不行,这是给你自个戴绿帽。”
高青逐不由得咬咬牙,总感觉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韩错生一笑,拉着人继续走,道:“我估计阿尤不出两年就会和应回成亲,在这之前,我先去闭个关,我感觉,似乎要突破了。到时候元婴突破化神,估计动静不小,我得去找个偏僻的地方。”
高青逐紧了紧阿生的手,沉默了片刻才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别这么看着我,如果跟你在一起,我没法沉下心修炼。”韩错生瞧着阿青不高兴的模样,无奈道。
“你突破有把握吗,需不需要我护法?”高青逐仍然有些担忧。
“你忘了,我之前以平行世界的身体来过这里修炼到化神,我有那个境界在。放心吧,我出关了,就马上回来。”韩错生认真道,但很快笑起来,说:“这两年,你可别撑不住压力,当了凤凰家的姑爷!”
“不可能。”高青逐淡淡得道,随即伸手狠狠得揉乱了阿生的头发,表示自己的不爽。
“哎,你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
韩错生抱怨了一声,躲过了阿青的手,跑出了几步。
“改不了了。”
远远的,韩错生听见阿青回了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