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出门再次遇袭,洛玉笙一直在明长安的王女府住着,几乎要发霉了。今日本来也是待在院子里的,却忽见一只白鸽朝他脸面冲过来。他还没躲,就被坐在身旁的韶月一把抓住。此时,柳云晚也坐在一边,三位公子一同坐在院子里,倒是没人上前打扰。他见鸽子腿上绑着小竹筒,是信。
韶月将信取出,递给少年,道:“信鸽朝你飞来,应该是你的信。”
会送信给洛玉笙的只有白华宫的人了。洛玉笙展开巴掌大的信,上面只有几个字:同乐客栈寻蔡桐,随他速归。
韶月扭头并未看信的内容,柳云晚却是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知道蔡桐是白华宫的堂主,看来宫主总算要抓少宫主回去了。
洛玉笙看了却是把信揉成一团,嘀咕:“才不回去。”
话音未落,那柳风涯不知去哪里回来,走到跟前就道:“表弟,大姨传信,让我送你回去,我们得跟王女告辞,再去同乐客栈。”宫主怕是知道儿子不听话,竟然还送了信让柳风涯“押送”他回去。
“你!”少年鼓起脸颊,皱起了眉,又看向韶月,却见他望着远处,没有吭声。有些泄气,洛玉笙坐了下来,想了下,捏住韶月的衣角问:“哥哥,我跟王女借你一下吧。”
“借我?”韶月回头,不解。
“对啊,京都离我家有点远,坐马车也得半个月,路途可能艰险,王女不是要韶月哥哥保护我吗,那护送我一趟总可以吧?”少年眨着眼睛,一脸理所当然。
此事需请示七王女,不过按理说,若仅仅是朋友相邀,那七王女没道理强留下人,而道义上确实应该派人护送。
虽然如此,韶月还是没有应下,只道等王女回府再请示。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明长安不知在外遇到了什么事情,脸色并不好看,即使对着可爱的洛公子,笑容也有些勉强。听闻洛公子要回家了,他大方得应了借韶月的请求,还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只是,待洛公子走出去,明长安叫住了韶月。
韶月示意少年先走,回身微微低头:“王女有何吩咐?”
明长安命人关上门,才起身,打量了韶月一会儿,问:“韶月,你受雇于本王,已有五年有余了吧。”
这王女笑笑,把玩着手中未打开的折扇,似乎是提到别的话题:“近日,白华宫似乎得到了劫火令,说不定是对本王的一大助力。”
韶月听着,没有插话,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拳。他知道劫火令,据传是先帝特训的一队药人。药人从活人时被药物控制而逐渐变成怪物,无痛无觉且寿命极长,武力高强,几乎能以一敌百。就像民间传说的僵尸一样。它们只听命于持令牌者,但先帝驾崩后,这队死士被埋在皇陵,令牌却不翼而飞。据说,这令牌里藏着炼制新药人的秘法,如今,竟被白华宫获得了?
明长安仿佛没看到他的异常,展开扇子摇着,走到韶月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这次送洛玉笙回去,你帮本王得到那物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之后,你便自由去,不用再为本王做事,另外本王也会赠你金银,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最后一件事,你可要好好接着。”
从明长安的书房出来,韶月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的话。最后一件事,听着并不是易事,何况,与少年的白华宫有关。
“哥哥,你出来啦?!”少年忽然冒了出来。
韶月从思绪中回神,见少年上前便亲昵得揽住他。
“发什么呆?王女找你有要事?”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洛玉笙疑惑道。
韶月只是摇摇头:“无事,只是吩咐我好好护送。”
“哦……那我们明天就去找蔡桐姨,她是我娘亲的最聪明的堂主,就是人性子急……”
听着少年叽叽喳喳,韶月并不觉得烦躁,只是想,若是时间再慢些就好了。
等两人走远,隐在走廊另一边的女人才进到王女的书房,这是执剑。
虽是傍晚,但书房内并未点灯。王女坐着,正在看一封信。执剑进来拜了一拜后,才道:“殿下,上次袭击洛玉笙的人,已查到,是华贵妃派来的。”
手中的信不长,通篇是一个男人写给一个女人的决裂书,落款是华静雨,这是华贵妃的闺名。
明长安轻笑一声,放下信,轻轻舒一口气,道:“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华贵妃,却比畜生要狠毒。”
此次得到那封信,也是安插在贵妃寝殿的侍人找到的。这贵妃竟然留着这封信,没送出去,也没毁掉。执剑想起桌上那信的来历,低着头,没接话,只听王女继续道:“洛玉笙是白华宫少主,此次必须借着他让韶月打入白华宫,华贵妃最近没有派人刺杀,估计改了主意准备利用这少宫主,你吩咐下去,派最精锐的队伍去护送。”
“是。”执剑应诺,正要下去又听王女问他:“你说,韶月会叛吗?”
“韶月与洛玉笙亲近,但他重诺,这些年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执剑不敢妄下定论。”
明长安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女人,轻哼一声,沉吟了片刻,道:“你隐藏行迹跟上他们。”
“是!”执剑领命正要走,又听王女叫住他:
“将信放回原处,既然贵妃不舍得销毁,那便让母皇看看这封信。”
白华宫有五个堂主,分管不同地区的情报汇总、分发讯息以及管理人员。负责北区的是一个容貌普通的女人,名蔡桐,身材如男子般较为矮小,看着很弱,但一见面就把堂堂少宫主骂得狗血淋头,跟在一边的柳云晚都有点发怵。不过,这蔡桐骂完人,还是带着一行人上路。宫主吩咐了,要尽快带回少宫主,外面危险。
白华宫总部在国土中区腹地,较为隐蔽,因此七王女的护送队伍,白华宫只接受他们送到北区末端,那里有座高山,队伍需要翻过山,但山路很陡,行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已经在路上颠簸了几日,洛玉笙靠着车厢有些无精打采,柳云晚跟他坐同一辆马车,却是精神不错。再次感慨习武之人的好处,少年掀开帘子,见柳风涯和蔡桐姨姨骑着马带着白华宫的一行人走在队伍前面,而韶月带着七王女的护送队伍跟在末尾。
柳云晚见他张望着外面的情况,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的肩膀,见他回头,便问:“这次回去,若是洛九天要你和柳风涯成亲,怎么办?”
洛九天是洛玉笙的娘亲,即白华宫宫主。她性子冷漠,与自己儿子并不亲近。想到那个长得阳光帅气但每日都是阴沉着脸的娘亲,洛玉笙皱皱眉,摇头:“先回去再说,而且近日我摸着韶月的手腕,感觉到碎片的跳动,只是不知该如何取出。”
柳云晚对此表示那最好取不出了,不过他没说出这话,拍拍少年的肩膀:“若是需要我帮忙,你就说。”
洛玉笙看向这委屈在柳云晚壳子里的朱雀神兽,沉默一瞬,问:“雀旸,你不打算回你的世界吗?”
“回去做什么,我临走前可是帮了你们,那当了天帝的苏予会弄死我吧。”他耸耸肩,语气显得并不在乎。
韩错生知道,雀旸的朱雀一族都在那个世界,他的姐姐外甥都在那里,他真的会不想念吗?可自己已经说了多次不用勉强帮忙,只是就是赶不走……
雀旸见他有些纠结的小表情,嗤笑一声,故作凶恶道:“我说了,等你复活高青逐,我还要跟他竞争的!”
就是阿青输了,我也不会就跟你好啊?少年想着,正要说话,忽然车厢剧烈得震动了一下,外面响起兵器相撞的声音。雀旸也怔了一下,掀开帘子一看,在夜色掩盖下,竟然有一队黑衣人袭击。
“你在这待着!”雀旸嘱咐了一声,跟着跳出了车厢。
马车外,已是修罗场。韶月一身玄衣,已翻身下马,手中长剑招式狠辣凌厉,剑光过处,必有黑衣人倒下。他武功显然极高,但黑衣人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将他死死缠住,脱身不得。远处的蔡桐武功不弱,但同样被黑衣人纠缠住,暂时过不来。
混战中,另一侧的柳风涯一眼瞥见柳云晚竟下了车,心头猛地一沉,“胡闹!他怎能动用内力!” 他深知晚儿旧疾缠身,强行运功便会咳血不止。手中长刀奋力劈开身前之敌,柳风涯毫不犹豫地朝着柳云晚的方向冲杀过去,想要护在其身旁。然而,黑衣人似乎有意引导,且战且退,竟将两人渐渐引离了主战场,引入了密林深处。
马车里,只剩下洛玉笙。他力气虽大,也有几个世界积累下来的武术,但奈何体内没有内力,此刻即使出去也是只能耍花拳绣腿,平添麻烦。他只能紧张地攥紧拳头,抓着帘子看外面的情况,很快发现,那些黑衣人的目标似乎明确——他们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辆马车。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嗖嗖”两声,两个黑衣人精准地突破混乱,直接跳上了车辕,一人夺过缰绳,一人挥刀逼退靠近的护卫,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车顿时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背离战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正与敌人厮杀的韶月眼角余光瞥见马车失控冲远,瞳孔骤缩!他厉喝一声,剑势暴涨,逼退身前几人,猛地抓住附近马蹄乱踏的一匹马的缰绳,重新上马奋力冲出包围,朝着马车方向疾追。几个起落,他瞅准时机,足尖在马背上一点,身形如大鹏般掠起,险险地落在了疯狂奔驰的车辕之上。
车辕上,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挥刀便砍。韶月长剑格挡,在狭窄颠簸的车厢上与两人激烈搏斗起来。剑光刀影交错,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不过数招,韶月抓住破绽,一脚一个,将两名黑衣人狠狠踹下飞驰的马车。
他刚夺回缰绳,还未来得及庆幸,脸色却猛地一变。前方,山路陡然一转,而受惊的马匹根本不顾方向,直愣愣地朝着转弯处外侧的不知情况的悬崖冲去!他拼命勒紧缰绳,试图控制方向,但受惊的马儿力气极大,韶月根本无法控制。
“来不及了!” 韶月心头一凉,立即放弃操控,猛地回身撞开车厢门,对着里面少年大吼一声:“过来!”
洛玉笙下意识扑过去。韶月一把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几乎是同时,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冲出山路,车体瞬间失衡,朝着黑暗的悬崖下方栽落!
天旋地转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猛地一阵剧烈震动传来,两人下坠之势骤然一停,竟是悬崖中间伸出的一棵老树险险地挂住了他们。
韶月一手死死抱着少年,另一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手臂因承受两人重量而青筋暴起。他刚想松口气,却感觉后背一阵剧痛传来,方才搏杀被黑衣人砍中了后背,加上猛烈的坠落,伤势此刻猛烈发作,温热的血浸湿了衣衫,力气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他咬着牙,试图将少年往上托,手臂却不住地颤抖。
不堪重负的树枝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韶月只觉得手上一空,最后的力量耗尽,怀抱着少年,两人再次坠入黑暗。万幸的是,这山路乃是盘山而建,他们并未直接摔下深渊,而是重重砸在了下一层、距离上层路面不算太高的山道上。
剧痛袭来,两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
几个原本在上层山路边缘探查的黑衣人,敏捷地沿着陡坡滑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边。确认他们已昏迷不醒后,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人利落地用绳索将两人捆缚结实,如同搬运货物一般,将他们拖拽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两道身影才从密林中冲出,正是摆脱了纠缠赶回来的柳风涯姐弟。他们与蔡桐汇合,冲到断裂的护栏边,只看到崖下空空荡荡的马车残骸,以及那棵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依稀还挂着几片碎布的老树。
“人呢?” 柳云晚捂着胸口,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蔡桐面色铁青,目光扫过空寂的山路,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