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珑很快配好了药物,而第一位帮少宫主疏导的便是洛九天。过程花的时间并不长,母子俩单独待在洛玉笙的房内,别无旁人。洛九天给儿子运功完了,见他满头大汗、紧皱眉头闭着眼的模样,心中叹气。这个延迟毒发的方法,治标不治本,可怜这孩子。
她心中疼爱,面上却还是冷冷的模样,等孩子缓过来,此刻又没有别人在旁,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牌子,拉过孩子的手,放在他手心上。
洛玉笙睁开眼,低头看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木牌,上面有火焰的图案。他怔了一下,看向娘亲,眼神带着迷惑。
“这便是劫火令。”洛九天站起身,轻描淡写得说。
洛玉笙像被火烫了一下,差点把牌子扔了。他连忙用双手捧着那个看着其貌不扬的牌子,问:“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处,娘,为什么就给我了?”
“这个牌子可以号令先皇的一批药人,不过辗转流落在江湖中,我日前得到此令,便知必定有朝廷势力会来争抢,如那喂你毒药的男人,还有韶月背后的七王女。”
“韶月?他……”
洛九天抬手制止了儿子想要反驳的话,背着手继续道:“我把令牌给你,你找机会试探韶月。”倘若他确实为了劫火令而不顾你的生死,那便别怪娘不留情面了。
少年不知娘亲心中所想,只是瞬间想到:若是韶月虚情假意,那他取碎片是否不用再犹豫?可是,他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会有误,他知道韶月善良、隐忍……或许是救命之恩让韶月必须帮明长安做事。不过,既然能借此机会离开白华宫,他还是握紧了牌子,决定听洛九天的话。
另一边,自从知道少年中了毒而命不久矣,韶月只觉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了,他想到亲人、师父一个接一个离去,如今他想去爱、去保护的人,也要被老天带走吗?
什么任务,什么七王女的命令,什么立场对立,在“阿笙会死”这个事实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只有一个念头:救他!无论如何,必须救他!他甚至思考现在立即离开,回去与七王女周旋,打探消息,找到解药。
就在这时,少年来了,脸色苍白地对他挤出一個笑容:“整日闷在院子里也不好,我娘同意我出去走走,你陪我一起吧?就当透透气。”
韶月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怕是去疏导毒药时受了不少苦。他心疼得厉害,感觉头有千斤重,只能缓缓点头答应。他也正想出去,看能否找到一些解毒的线索。
许是因为宫主的命令,白华宫“放松”了看守,两人很顺利地离开了,到了山外的小镇。两人一路行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知是否巧合,在小镇的尽头看到一棵古树,如京都那佛寺的很像,也挂满了许愿牌子。
洛玉笙停下脚步,笑着问韶月:“哥哥,在京都买的牌子,你还带着吗?”
那普通的没有任何文字的牌子放在贴身的口袋,韶月低头看向少年,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牌子。少年看向那牌子,上面已有裂痕。这是自然,两人经过打杀又颠簸许久才回到白华宫,牌子没有碎都只能夸一句它质量够硬了。
“坏了啊……我去买两个新的。”少年说着,似乎不假思索得从袖里摸出一个牌子,又放回去,仿佛拿错了东西。他很快从袖中掏出铜板去买许愿牌。
少年的背影毫不设防,韶月刚才看见了那牌子上的火焰,跟七王女描述的劫火令外观一致。一瞬间,七王女的命令在脑海中闪过。这是绝佳的机会,少年背对着他,周围没有白华宫的人……
可是,他看着少年和摊主讨价还价而鼓着脸生气的模样,想到他命不久矣,心中只有一片刺痛。偷走令牌?然后呢?看着他毒发身亡吗?不,他做不到。他低头看着手上裂了的许愿牌,这牌子,在预示什么吗?
洛玉笙虽然在跟摊主砍价,但他心中微微发紧,直到低价买到两个牌子,韶月并未做什么。他回身,露出笑容,拿着两个牌子,给了韶月一个,说:“我们来写愿望吧,不许偷看噢!”说完,他似乎兴致很高,借了摊主的笔墨,用袖子遮挡视线,认真得在牌子上写愿望。
手中新的许愿牌跟京都那个款式几乎一样,韶月想了想,也起笔写下来愿望:愿阿笙长命百岁。
两人各自怀着美好的愿望写完字,分头挂在了许愿树上。只是在挂的时候,韶月悄悄透过枝桠看着少年的侧脸,忽然很想知道少年写了什么愿望。
时间慢慢过去,两人是下午出来的,现在已到了傍晚。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走到一处僻静巷口时,一道黑影如鹰隼般骤然从旁边屋顶扑下,目标直指洛玉笙!
来人身手极快,掌风凌厉,显然是高手!
“小心!”韶月反应极速,一把将愣住的洛玉笙拉到身后,同时旋身抬臂,硬生生格开了那夺命的一掌。他被震得后退半步,刚刚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黑衣人一击不中,稳稳落地,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韶月瞳孔一缩:“执剑?是你!”
执剑暗中跟随已久,未能潜入白华宫,现见洛玉笙和韶月独自出门,而韶月迟迟不动手,她便失去了耐心。
执剑眼神冰冷,扫过韶月:“韶月,你迟迟不动手,是忘了自己的任务,还是……打算背叛王女?”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洛玉笙:“把劫火令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洛玉笙瞬间明白了韶月果然是为劫火令而来,心像是坠入了冰窖。他下意识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韶月……的右手腕。
然而韶月缓缓抽出了一直挂在腰间的长剑,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想动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执剑显然没有叙旧的打算,他话音未落,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刺韶月面门!他深知韶月的厉害,出手便是杀招。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都用剑,往日切磋也是互有胜负。剑影翻飞,身形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然而,韶月背上那未曾痊愈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阵阵作痛,手臂运剑不免滞涩了几分,气息也逐渐紊乱。
“哼,看来你伤得不轻!”执剑冷笑一声,看准一个破绽,剑尖虚晃,引得韶月全力格挡,他却身形陡然一转,竟弃了韶月,剑势如毒蛇出洞,直取站在后方的洛玉笙!
洛玉笙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他往后退,却不如对方的剑快。
“小心!”韶月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强行扭身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挡在少年面前!
长剑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执剑的剑尖狠狠刺入了韶月的左胸上方,离心脏仅寸许距离!鲜血瞬间涌出,让他黑色的衣襟更显深色。
“韶月!”洛玉笙看到那刺目的鲜红,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思考碎片,而是猛地一拳朝着正要抽剑的执剑面门砸去!
这一拳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执剑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不会武功的家伙会突然爆发,猝不及防下,被这一拳结结实实砸中鼻梁,顿时酸疼难忍,眼泪直流,动作也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韶月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右手长剑反撩,逼得执剑不得不后退拔剑,带出一溜血花。
“咳咳……”韶月踉跄一步,用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胸口血流如注。
执剑抹去鼻血,眼神变得愈发阴鸷。他不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左手猛地一扬,一包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朝韶月洒去!
韶月下意识闭眼扭头,但仍有少许粉末侵入眼中,顿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卑鄙!”洛玉笙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韶月,大骂一声。
执剑趁此机会,再次挺剑刺来!韶月视线不清,只能凭着风声和本能,勉强将少年护在身后,挥剑格挡。
连续几声金属交击,韶月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执剑剑招狠辣,瞅准他动作迟缓的瞬间,剑尖一抖绕过格挡,精准地刺在了韶月握剑的右手手腕之上!
“呃!”韶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腕处传来筋脉被挑断的剧痛,长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也因脱力和剧痛软倒在地。
一点闪着银色光华的、如玻璃碎片般的东西带着血花飞向半空,在韩错生眼中,如放慢动作般。是阿青的碎片!他左眼猛地一阵刺痛,发出一阵凡人看不到的银光,如撒网般网住了那枚意欲飞走的碎片,将它收入了银光中,很快又缩回左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执剑的剑锋顺势一划,凌厉的剑气割破了少年胸前的衣襟!
那枚劫火令,从破裂的衣襟中滑落,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就在执剑眼中闪过狂喜,伸手欲抓向劫火令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几支劲弩从两侧的屋顶和巷口阴影处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执剑周身要害!
一直暗中跟随、隐匿行踪的白华宫护卫,终于在此刻出手了!
执剑脸色剧变,他没想到白华宫竟然是故意放人出来的。面对如此密集的弩箭,他不得不放弃近在咫尺的令牌,身形急退,挥剑格挡闪避。
然而,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格开弩箭的间隙,他手腕一抖,长剑向地上一挑,剑尖精准地挑住了木牌的系绳!东西到手,他不再恋战,足下一点,身形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白华宫护卫们立刻分出一部分人追击,另一部分人迅速围拢过来。
洛玉笙缓了缓左眼的刺痛,忙去看瘫倒在地的韶月。他胸口微微起伏,右手手腕鲜血淋漓。
韶月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
“韶月?韶月哥哥?”洛玉笙晃了晃他,见他昏过去,忙看向护卫,却见从护卫们身后看到了洛九天。
“娘,求您快救他!”
洛九天面色沉着得看着这个重伤的男子,似乎没想到这人竟然会为了小笙背叛自己的同伴。她摇摇头,心道自己老了,看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了。她朝护卫点头示意,护卫立即上前将韶月抬起来,往白华宫方向前进。
洛玉笙爬起来想跟上却被洛九天按住肩膀,他回头疑惑,却听娘亲说:“我刚才一直在旁,这韶月,确实不错。”
少年一怔,眼眶微微发热,怒声问:“那您刚才只看着,为什么不出手?”
洛九天仿佛没看到少年通红的眼眶,放下手,平静道:“既然是试探,不到绝境,我又如何知道他是好是坏?”
“那你也看着劫火令被抢走吗?”少年上前一步,质问。
这白华宫宫主却是摇头,竟还发出一声冷笑:“那令牌是赝品,外观相似而已,没有真品带着的特殊气味,是无法起作用的。”
“竟然,是这样?”少年后退一步,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做娘亲的人为了自己的布局而选择牺牲无辜的人。
洛九天知道儿子良善,但白华宫的继承人,不能太单纯。这一次,也算是一次试炼。
半晌,洛玉笙直起身,压下了这具身体长年被娘亲忽视打压而积累的怨气,不再说话,扭头跟上护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