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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风吹向了首尔的夜第11章 紧张
92 段

第11章 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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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事件后的几天,公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韩灿宇请了假。他给教授发了封语焉不详的邮件,说自己“突发肠胃炎需要休息几天”。真实原因是,他不敢让李承赫独自待在家里,更不敢再带他出门。

“我们暂时……待在家里。”韩灿宇说这话时,正在厨房煮拉面,背对着客厅。他能感觉到李承赫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外面……最近不太安全。”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李承赫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怪异的囚禁。囚徒是两个人。

韩灿宇像只受惊的仓鼠,不停刷新着本地的新闻网站、社交媒体,搜索任何可能与“汉江边发现可疑人物”或“图书馆怪人”相关的消息。他还注册了一个平时不用的匿名论坛账号,在几个留学生常去的板块潜水面窥,心跳如鼓地浏览着每一篇新帖。

什么都没有。

那个仓皇离去的中国留学生,仿佛一滴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涟漪。没有报警,没有在网上发帖询问“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怪人”,什么都没有。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韩灿宇更加焦躁。暴风雨前的死寂,往往最折磨人。

他开始更仔细地检查公寓。检查门窗是否锁好,检查阳台是否有容易被外面看到的死角,甚至检查了楼道里的消防通道和邻居的门牌号。他买了一副新的、更厚实的窗帘,替换了客厅那层薄纱,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常常只开一盏小灯,让房间沉浸在一种昏暗的安全感里。

李承赫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但行为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主动分担了更多家务,虽然手法依旧笨拙——洗碗时会打碎碟子,晾衣服时T恤的肩线总是歪的。但他会默默收拾碎片,把歪掉的衣服重新调整。他甚至在韩灿宇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时,会泡一杯茶(现在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热水壶和茶叶的量),轻轻放在韩灿宇手边。

这种沉默的体贴,让韩灿宇的心情更加复杂。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把他带回家,如果不是自己带他去图书馆……但另一个声音又立刻反驳:难道看着他浑身湿透、带着伤,茫然地站在汉江边自生自灭吗?

矛盾撕扯着他。

而李承赫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依旧晨练,但动作更加内敛,对着沙包时,那些凌厉的爆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绵长、更注重控制的拳架和步伐。他擦拭刀甲的时间变得更长,有时会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韩灿宇无法想象的光景。

一天深夜,韩灿宇被渴意弄醒,迷迷糊糊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客厅时,他顿住了脚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门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李承赫没有睡。他穿着那身韩灿宇给他买的、过于柔软的棉质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对着阳台的方向。

他没有点灯,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坐着。月光和远处霓虹的混合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海,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重的虚无。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韩灿宇曾见过的那种警惕和审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连根拔起、抛掷到时空尽头的孤绝,一种连乡愁都显得奢侈的、彻底的放逐。

韩灿宇屏住呼吸,躲在走廊的阴影里,不敢动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承赫。白天那个沉默但还算配合、甚至偶尔流露笨拙一面的“室友”,此刻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壳,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触目惊心的荒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句“你想回去吗”,以及李承赫那句“不知路在何方”。当时他只觉得恐惧和压力,此刻,看着这个在寂静深夜里独自面对永恒孤独的背影,一种尖锐的同情混杂着无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李承赫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一个弧度,五指微张,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不存在的气流。

一个无声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姿势。

韩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敢再看,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在略显压抑的沉默中一起吃早餐——牛奶麦片配吐司,李承赫已经能熟练使用烤面包机,但依旧对麦片的口感表示过含蓄的不喜。

“今天……”韩灿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就在小区里走走?不远,就在楼下花园。” 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让李承赫活动一下。这种全封闭的状态,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李承赫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小区花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闲聊,远处有孩子在游乐设施上嬉戏。平静日常的景象,让韩灿宇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李承赫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运动裤(都是韩灿宇的旧衣服,略有些短),看上去就像一个身材高大、有些沉默的普通年轻人。只要他不开口,不做出那些过于刻板的动作,几乎可以融入周围的环境。

韩灿宇稍稍放下心来。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那个留学生可能只是被李承赫过于笃定的态度惊到,未必真的察觉了什么。毕竟,“一个手势确认考古争议”这种事,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正常人谁会往“穿越者”方向想?

就在这时,一个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李承赫脚边。

不远处,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追着球跑过来,抬头看着李承赫,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的球。”

李承赫低头看着脚边的彩色皮球,又看看小男孩,似乎愣了一下。他慢慢弯下腰,捡起球,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球面粗糙的纹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男孩平视,双手将球稳稳地递了过去。

“给。” 他的韩语依旧生硬,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僵硬。

小男孩接过球,甜甜地笑了:“谢谢叔叔!” 然后抱着球跑开了。

李承赫还维持着蹲姿,目光追随着跑远的小小身影,直到孩子扑进远处母亲的怀里。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回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韩灿宇看到了。在那短暂的一瞬,当李承赫蹲下、与孩子平视、递出球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有片刻的恍惚,有一丝近乎笨拙的温和,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类似怀念的痛楚。

他是不是……也有孩子?或者有年幼的弟妹子侄?在他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在他那个遥远的家乡?

这个念头让韩灿宇胸口发闷。他发现自己对李承赫的了解,贫乏得可怜。除了知道他来自唐代,是个武将,警惕性强,身手可怕,学习能力强,沉默寡言之外,几乎一无所知。他有过怎样的生活?有家人吗?有朋友吗?为什么会在汉江里出现?他是怎么穿越的?所有这些问题,都被最初的语言障碍和后来的危机感所掩盖,韩灿宇从未真正问出口,李承赫也从未主动提及。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空,还有一道由恐惧、戒备和生存压力构筑的高墙。

“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韩灿宇指了指花园另一侧的小池塘,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刚走到池塘边,韩灿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稍远一点的树下接听。

“喂?”

“请问是韩灿宇先生吗?” 对方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男性,说的是标准的韩语。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江南区三成洞派出所。我们收到一份拾物提交,失主登记的联系方式是您的电话。请问您最近是否遗失过个人物品?”

派出所?拾物?韩灿宇脑子飞快转动。他最近没丢东西啊。难道是李承赫?他身上除了那身铠甲和刀(现在被韩灿宇藏在床底下的储物箱里),还有什么?

“呃……我不太确定。请问是什么物品?” 韩灿宇谨慎地问。

“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有您的姓名和这个电话号码。里面记录了一些……嗯,比较特别的内容。”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韩灿宇却听出了一丝异样。“您方便的话,请来派出所一趟确认一下,顺便做个简单的记录。”

笔记本?韩灿宇猛地想起,大约一周多前,他去图书馆时,好像确实带了一本普通的线圈笔记本,用来随手记些课程要点和杂事。后来几天心神不宁,根本没注意它是不是丢了。那本子里……除了课程笔记,还有什么?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

在图书馆遇到那个留学生之前,他因为焦虑李承赫的事情,曾在那个本子上胡乱画过一些东西——有李承赫侧脸的速写(画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汉字(他试图查字典学点中文好沟通),还有……还有他无意识写下的几个词,用韩语写的:“唐代”、“武将”、“穿越?”、“危险”、“怎么办”。

当时只是情绪发泄的涂鸦,随手一写,过后就忘了。现在那本子落在了别人手里,还送到了派出所……

韩灿宇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韩先生?您还在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在……在的。” 韩灿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请问……是在哪里捡到的?是谁送过去的?”

“是一位市民在图书馆附近的长椅上发现的。至于具体是哪位市民,我们需要保护提供者的隐私。” 对方顿了一下,“不过,提供者特别提到,笔记本里的内容……很有意思,希望失主能尽快领回。”

“有意思”这个词,像一根冰针,刺进了韩灿宇的后颈。

图书馆附近。市民。特别提到内容“有意思”。

是那个中国留学生。一定是他。他捡到了本子,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然后没有直接联系韩灿宇,而是交给了派出所。为什么?是觉得事情蹊跷?是担心直接接触有危险?还是……这是一种含蓄的警告或试探?

“我……我明白了。” 韩灿宇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我稍后就过去。请问地址是?”

他记下地址,挂断电话,手指冰冷。转过身,李承赫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不远,正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出了点事。” 韩灿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的笔记本丢了,被人捡到送到派出所了。我得去取回来。”

李承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问“笔记本里有什么”,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不!” 韩灿宇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锐。看到李承赫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他连忙缓和语气,“不……我的意思是,派出所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你……不太方便。我一个人去,很快回来。你……先回家等我,好吗?”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李承赫。

李承赫沉默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勉力维持的镇定,看到他内里的惊慌。过了几秒,他缓缓点头:“好。小心。”

韩灿宇如蒙大赦,匆匆将公寓钥匙塞给李承赫,叮嘱他直接回家锁好门,然后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小区,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上,他不停地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笔记本里的涂鸦,最多只能证明他对“唐代武将穿越”这种事有离奇的幻想或兴趣,并不能作为任何证据。警察看了,大概也只会觉得是大学生中二病的胡乱臆想。那个留学生如果聪明,应该也不会对警察说什么“我怀疑那人是真的穿越者”这种疯话。

但万一呢?万一警察多问几句呢?万一那个留学生以“学术好奇”为名,向警察描述了李承赫的样子,或者他那个细微的手势呢?警察会不会觉得可疑?会不会开始调查?

还有,那个留学生特意把本子交到派出所,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他到底想干什么?

出租车停在派出所门口。韩灿宇付了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处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警官。韩灿宇报上姓名,说明来意。警官打量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正是他那本蓝色封面的线圈笔记本。

“是这个吗?”

“是的,是我的。” 韩灿宇连忙点头。

警官打开证物袋,取出笔记本,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翻开了其中一页,正是韩灿宇画了李承赫侧脸速写和写了那些字的那一页。

“这些……是韩先生您写的?” 警官指着那些字,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

韩灿宇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手心又开始冒汗。“啊……是、是的。这是……这是我为了一个创作项目做的笔记。我是学媒体设计的,最近在构思一个……一个融合历史元素的创意短片剧本。这些都是…… brainstorm(头脑风暴)的胡乱想法,让您见笑了。” 他强迫自己语速平稳,甚至挤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创作项目?” 警官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句“穿越?”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速写,“这个画的是……?”

“是我想象中的主角形象。” 韩灿宇飞快地说,“还没定稿,画得不好。”

警官合上笔记本,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大学生搞些稀奇古怪的创作再正常不过。他把笔记本递还给韩灿宇:“以后注意保管个人物品。幸好捡到的人好心送过来了。不过……”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送来的那位年轻人,好像对你笔记里的内容挺感兴趣的,还问了我们能不能联系上你,他想跟你交流一下。我们当然不能随意透露市民信息,就拒绝了。”

韩灿宇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他接过笔记本,强作镇定:“是吗?可能是对历史题材也感兴趣的人吧。谢谢您,警官。”

“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警官推过来一份简单的领取登记表。

韩灿宇飞快地签好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派出所。直到走出大门,来到阳光下,他才感觉自己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那薄薄的塑料封皮此刻重若千斤。

那个留学生,果然在试探。通过警方,用一种看似合规的方式,传递了一个信息:我知道你,我对你(或你的“朋友”)感兴趣,我想接触。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韩灿宇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在这片看似平常的都市景象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他,和他那个来自千年前的室友,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下一次意外,下一次试探,下一次可能彻底摧毁一切的危机。

但是,他能做什么?

韩灿宇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指尖用力到发白。他转过身,朝着公寓的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

家里,李承赫还在等他。

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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