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流动的、像深海般静谧的蓝色光流。
韩灿宇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光在周围旋转、流淌。他怀里紧紧抱着李承赫,感觉到对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承赫……承赫!”他呼唤着,声音在光流中消散,没有回响。
忽然,光流中浮现出画面。像老式电影,带着些许噪点,却又无比清晰。
第一个幻象:洗衣机与照片
那是首尔的公寓,傍晚时分。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李承赫站在洗衣机前,眉头紧锁,盯着那个嗡嗡作响的白色方盒子。
韩灿宇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对准洗衣机透明的门——里面衣服正在水中翻滚。李承赫的表情那么认真,仿佛在记录什么重大发现。
“你在干嘛?”幻象中的韩灿宇笑着问。
李承赫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属于那个时期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和好奇:“此物……真能留住光阴?”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照片——旋转的衣物像某种现代艺术。
现实中的韩灿宇在光流里微笑。那是李承赫学会用智能手机的第一周,他对拍照功能着了迷,拍云,拍街景,拍便利店货架,也拍韩灿宇睡着的侧脸。
幻象里的韩灿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指着手机屏幕:“这叫照片。可以把现在的样子保存下来,以后随时能看。”
“像史官的记录?”李承赫问。
“比那个……更私人。”韩灿宇说,然后教他怎么设置相册,怎么给照片命名。李承赫学得很认真,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他翻到一张——是韩灿宇某天早晨煎鸡蛋的背影,晨光给发梢镀了层金边。
“这张,”李承赫轻声说,“某喜欢。”
幻象淡去。光流继续旋转。
第二个幻象:汉江夜跑
夜晚的汉江边,灯光璀璨如星河倒悬。韩灿宇在夜跑,李承赫跟在身侧三步处——那是武将的本能,永远保持一个既能保护又能反应的距离。
跑到盘浦大桥下,两人停下来休息。江风带着水汽吹来,韩灿宇撑着膝盖喘息,李承赫却气息平稳,只是额角有细汗。
“你体力……也太好了。”韩灿宇喘着气说。
李承赫递过水瓶,目光望向江面:“此江,与某故乡的灞水,很像。”
“灞水?”
“长安城外的河。”李承赫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轻,“春日柳絮如雪,秋日芦花似霜。某少年时,常与同袍在河边练刀。”
韩灿宇直起身,也望向江面:“那你想家吗?”
沉默许久,李承赫才说:“想。但……”他转头看向韩灿宇,汉江两岸的灯光在他眼中闪烁,“此江与灞水,皆映同一轮月。既见月,便如见故乡。”
幻象中的韩灿宇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李承赫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避开。
现实中的韩灿宇在光流里流下眼泪。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一个穿越千年的武将,在异乡的江边,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他:因为你在,此处也可为家。
幻象开始模糊。江边的灯光化作流淌的光点,融入周围的蓝色光流。
第三个幻象:深夜的卧室
凌晨三点。韩灿宇在书桌前赶论文,趴在桌上睡着了。李承赫轻轻推门进来——他睡眠很浅,总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他站在桌边看了会儿韩灿宇的睡颜,然后弯腰,小心地将他抱起来。韩灿宇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李承赫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将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韩灿宇安静的睡脸。李承赫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最后他俯身,极轻地、像怕惊扰什么似的,用手指拂开韩灿宇额前的碎发。
“愿你梦里有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我梦中有你。”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幻象定格在那个瞬间:月光,睡颜,还有那个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现实中的韩灿宇在光流里痛哭失声。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熟睡的深夜,李承赫曾这样注视过他,曾许下这样的愿望。
“承赫……”他抱紧怀中逐渐冰冷的人体,“我梦到你了……我一直都梦到你了……”
光流忽然剧烈波动。周围的蓝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闪烁的画面碎片:
——李承赫在公寓厨房第一次煮泡面,把调料包整个扔进去,被韩灿宇笑着纠正。
——韩灿宇教他玩电子游戏,李承赫手柄都握不稳,却在战略游戏里大杀四方。
——雨夜,雷声大作,韩灿宇抱着枕头钻进李承赫房间,嘴硬说“我房间窗户漏雨”。
——李承赫第一次用韩语完整说出“我爱你”时,两个人同时红了脸。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颗糖,甜得发苦,因为知道回不去了。
不。韩灿宇咬牙。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他感觉到怀里的李承赫动了一下。
“承赫?”他低头,看见李承赫艰难地睁开眼。在光流的映照下,他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还清醒。
“某……听见了。”李承赫的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你教某……玩游戏的时候……骂某……笨……”
“你不笨。”韩灿宇哭着说,“你学什么都快。你只是……只是太认真了。”
李承赫的手抬起来,想碰他的脸,却因为无力而垂下。韩灿宇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们快到了,”韩灿宇说,“我能感觉到。通道在变窄,我们在接近出口。”
李承赫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光流深处。那里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但很亮,而且在逐渐变大。
“那是……出口?”韩灿宇问。
李承赫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他刻进灵魂:“灿宇……若某……撑不到……”
“别说傻话!”韩灿宇打断他,“我们说好一起回去的。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南山塔,要吃我煮的泡面,要……”
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承赫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某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光点越来越近,开始显现出轮廓——是一个圆形的出口,外面是沉沉夜色,隐约能看见水面的波光。
是芙蓉池。昌德宫秘苑的芙蓉池。
韩灿宇的心脏狂跳。出口就在眼前,但光流变得异常湍急,像要把他们撕碎。他紧紧抱住李承赫,用身体护住他背后的箭伤。
“抓紧我!”他喊道。
李承赫却做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韩灿宇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然后转身,用自己的后背面对出口的方向。
“承赫你——”
“闭眼。”李承赫命令道。
下一秒,他们冲出了光流。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然后是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韩灿宇死死闭着眼,双手紧紧环着李承赫的腰,感觉到对方在入水的瞬间浑身绷紧——箭伤沾水,该有多疼。
两人沉入池底,又因为浮力开始上浮。韩灿宇憋着气,拼命蹬水,拖着李承赫往水面游。李承赫已经失去意识,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
“噗哈——!”
韩灿宇冲出水面,大口呼吸。夜色深沉,四周是熟悉的昌德宫秘苑园林——假山,亭台,还有那棵他们曾经藏身过的古树。
他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承赫!承赫!”韩灿宇拍打李承赫的脸,发现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死人。背后的箭伤被水浸泡,边缘已经发白,但血还在渗——幸好箭矢被软甲卡住,没有深入内脏,但冲击和失血已经足够致命。
韩灿宇拖着他游到池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上岸,自己也爬上去,瘫倒在岸边喘息。深夜的昌德宫空无一人,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颤抖着手去探李承赫的鼻息——微弱,但还有。脉搏也很弱,几乎摸不到。
“撑住……求你撑住……”韩灿宇哭着掏出手机——谢天谢地,现代衣物防水,手机还能用。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日期是……他们穿越后的第三天。
才过了三天。在唐代的半个月,在现代只过了三天。
他拨通了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说清地址和伤情。挂断电话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李承赫,又想起什么,从李承赫怀里摸出那枚左骁卫身份牌——铜制的牌子冰凉,刻着“天宝三载敕造”。
还有那支圆珠笔,还在他手心握着,笔壳上沾满了血。
韩灿宇将笔和身份牌一起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俯身,轻轻吻了吻李承赫冰凉的唇。
“我们到家了,”他低声说,眼泪滴在李承赫脸上,“李承赫,你听见了吗?我们回家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首尔宁静的夜。
韩灿宇抱着李承赫,望向夜空。今夜的月亮很圆,和他们在长安看见的是同一轮。
他想起李承赫在汉江边说的话:“此江与灞水,皆映同一轮月。”
现在我们都在月亮的这一边了,承赫。
所以你要醒来。一定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