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眨了眨眼，目送他们离开，转过头，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地看着林清远。
竟有点感同身受。
“果然，您到了哪个朝代，都是让学生们望而生畏的存在啊。”
林清远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刚想接话，却见裴珩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站直了身体，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作揖礼。
林清远怔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殿下……”
裴珩抬起头，“老师，我都听云卿和霍骁说了。东宫动荡之后，若非您和严太傅在朝中周旋相助，暗中保全，仅凭云卿一人……恐怕难以支撑，更遑论复仇。”
“学生多谢老师，……再者，前世未能完成您和太傅对我寄予的厚望，学生惭愧。”
只这一句话，便让林清远红了眼眶。
他连忙上前，双手将裴珩扶起，声音哽咽：“殿下，快别这么说！折煞老臣了，这些都是老臣分内之事。”
“您自幼便长在我和严恪眼皮子底下，在我们心中，您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皇权更迭世事动荡，又岂是您一人之过？何来惭愧一说。”
他说着，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裴珩看着老师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也是暖流涌动，但实在不习惯也不喜欢搞得这么煽情。
他又岔开话题：“好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裴珩问，“您喜欢这里吗？”
林清远平复情绪，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满是感慨：“当然喜欢！这里很好，国家安定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能读书求学，追求自己所爱。”
“最重要的是，殿下您和主君都好端端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师生二人坐下，又聊了会儿，气氛温馨。
然而，聊着聊着，林清远职业病发作，话锋一转，眼神期待，“说到这个学业……这学期课表是不是还有空？要不要考虑进我的课题组里来学习。”
“为师最近有个关于古代经济制度的项目，正好缺……”
一听到开始聊学习任务，裴珩的耳朵自动开启了屏蔽模式。
他脸上笑容不变，迅速将带来的新年礼物放在林清远的办公桌上，语气飞快地说：“老师您忙！我突然想起沈释还在等我，我先走了！礼物您留着用！”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到了门口，拉开门就窜了出去。
林清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头失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怕听功课……”
逃出办公室的裴珩拍了拍胸口。
找沈释去！
比起枯燥的学术研究，还是和自家主君待在一起更有趣。
—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不像冬日那般吝啬，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裴珩穿着件浅米色的薄绒外套，衬得整个人越发好看，清爽又柔软。
他看了眼沈释发来的定位，是学校附近的茶点厅，不远，就在宿舍楼隔壁。
裴珩回了个的猫猫点头表情包。
茶点厅是独立的日式简约风格的小楼。
侧面是整面洁净的落地玻璃，阳光透进去，将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裴珩穿过人行道，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沈释。
沈释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侧影清隽，正侧头朝向店内，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裴珩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停在了门廊外的阴影里，饶有兴致望着里面的人。
大约过了十几秒，沈释若有所觉般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廊下，正笑望着他的裴珩。
刹那，沈释疏离淡冷的眉眼舒展，浮现笑意，朝裴珩的方向倾了倾身，温热的气息呵在玻璃上，晕开白雾。
他抬起手指，指尖在那片朦胧上划动，几下就勾勒出分神气的小猫轮廓。
画完，沈释侧过身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和玻璃外的裴珩。
裴珩挑了挑眉，配合地微微俯身，凑近玻璃上的小猫涂鸦，漂亮的猫眼里含着光，唇角弯起弧度。
咔嚓。
镜头定格。
隔着薄薄的水汽和简笔画，玻璃的反光变得不那么明显，画面里只剩下暖色调的木桌，阳光，和带着笑意的恋人。
裴珩看着沈释低头操作手机，将新照片设成屏保，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正门绕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沈释所在的卡座，刚坐下，沈释就侧过头，在他脸颊上印下带着茶香的吻
“尝尝这个，我觉得还不错。”沈释将白瓷碟推到他面前。
木桌上还摆放着刷抹茶的茶筅和茶碗，显然也有几分沈释的手艺在里头。
裴珩敛眸，用小叉子取了茶糕块送入口中，“刚才在和谁聊天？”
沈释闻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眸底闪过狡黠，故意卖关子。
“不重要的人。”
裴珩才不信他这套，指尖轻轻捏了捏沈释的脸颊软肉，哼笑道：“不信。”
“好吧，”沈释从善如流地改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是想撬你墙角的人。”
裴珩也笑了，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姿态慵懒又笃定，“撬不走。”
他伸出手，将看起来很乖巧的沈释揽进怀里，环住他的腰。
“你是我的。”
上辈子历经波折未能相守，这辈子失而复得紧紧相拥，若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无论轮回多少次，他都确信，沈释只会是他的。
茶点在约会中发挥重大作用，裴珩专注看着沈释刷抹茶，品尝几口就继续抱着沈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沈释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指尖绕着裴珩衣上柔软的绒毛。
嗡嗡嗡——
是裴珩放在桌上的手机。
裴珩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懒洋洋地不太想动。
沈释轻笑一声，帮他把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是群消息。
【有事启奏306兼编外大侠】
【周景明：呼叫呼叫！晚上宿舍火锅局，来不来！】
【周景明：快快给个准话，我跟陈聿准备去超市扫荡零食了！】
紧接着，陈聿的消息也弹出来。
【陈聿：回来顺路带点牛肉卷，周景明这货一个人能干掉三盘。】
【凌越：来。】
【霍骁（远在部队版）：噫呜呜噫。】
裴珩被打扰的不悦也烟消云散，笑着回了个表情包。
他侧过头，将手机屏幕转向沈释，下巴轻轻抵着发顶，“回去吃火锅？”
沈释干脆地点了下头，“走。”
【裴珩：来了。】
【裴珩：等着。】
【裴珩：猫猫扛大刀冲啊.jpg】
两人收拾好东西，沈释理了理裴珩有些歪的衣领，又顺手把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拨到耳后。
裴珩低头配合着他的动作，摩挲了一下沈释的眼尾。
走出茶点厅，裴珩牵住沈释，揣进外套口袋里。
“有点凉，给你捂捂。”裴珩说完，还疑惑，“你的手怎么总是凉的。”
沈释笑而不语，指尖在他口袋里轻轻勾了勾。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慢悠悠地朝着学校宿舍区走去。
路过水果店，裴珩还拉着沈释进去买了好几盒草莓，火锅解腻用。路过便利店，又进去提了一打冰镇的可乐和豆奶。
等他们走到宿舍楼下时，裴珩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沈释则抱着那盒草莓和打包的慕斯，颇有几分满载而归的架势。
刚走到三楼，就听到306宿舍里传来周景明嘹亮的歌声，浓郁的火锅香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凌越最先听到动静，过来开门。
“少爷。”凌越接过一大堆东西往里走，顺势拿起草莓塞嘴里。
周景明顶着一头乱毛，系着个滑稽的小熊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长筷子，“可算来了，快快快！锅都开了，就等你们了！”
裴珩把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递过去，“够你吃三盘了吧？”
周景明接过袋子，往里一看，发出夸张的赞叹，“哇塞！裴老板大气，今天可以吃到撑了！”
沈释笑着把草莓和慕斯放在桌上，“还有餐后水果和甜点。”
陈聿开始往锅里下肉。
方桌上，鸳鸯锅红油滚滚，清汤氤氲，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涮菜和蘸料碗。
裴珩和沈释脱了外套，洗了手，也加入了战斗。
裴珩负责抢肉，主要抢周景明筷子下的，沈释慢条斯理地烫着青菜和菌菇，偶尔把烫好的嫩牛肉夹到裴珩的碗里。
“裴哼哼！那块毛肚是我先看上的！”
“手快有手慢无，懂不懂规矩？”
“沈释！你看他！他又抢我肉！”
“……”
“陈聿，你快来帮我，抢不赢，根本抢不赢！”
“……所以你就抢我的吗！”
凌越不语，默默吃肉，顺便发点火锅照馋一下远在部队的某将军。
宿舍里吵吵嚷嚷，笑声不断。
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年轻的脸庞，只剩下满足喟叹和筷子碰撞的声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