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松开了手。
沈凝的头复又垂了下去。
没有声音。
但谢歧看见了,他胸前那块布料上,突兀地多了一点湿痕。
很小的一点。
然后又是一点。
再一点。
沈凝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偏偏就这么不争气,越想止住,越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很快,胸前湿了一片。
他心中暗恼,恼自己不争气,恼谢歧那张冷脸,恼这莫名其妙的委屈。
正恼着——
“净尘诀,”谢歧的声音响起来,“以灵力为引,循经脉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外放为诀。”
沈凝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歧黑沉沉的眼睛。
“灵力运转路径,与你方才运行大周天相似。自丹田起,经气海——”
他边说边抬手,五指微屈,掐了个诀。
一道灵光从掌心溢出,流转一圈,复又敛去。
“照做一遍。”
沈凝眼泪也不流了。
他瞪着谢歧,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是块石头吗?
看不到他都哭了吗?
往日里在家里,他要是掉一滴眼泪,娘亲得心疼得搂着他哄半天,爹爹虽然板着脸,最后也得松口给他买糖吃。
哥哥姐姐见了他红眼眶,也得放下手里的活计,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这人呢?
居然就这么当没看到,继续教他?
哪怕让他歇歇呢!
“没看清。”他故意说。
谢歧又做了一遍。
沈凝还是犟嘴:“没看清。”
谢歧不语,抬手一道灵光直直射入沈凝眉心。
沈凝一把抱住头,狂叫起来:“啊啊啊我要死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边叫边从指缝间去偷看谢歧的脸色。
谢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凝继续装疯。
叫着叫着,他忽然愣住了。
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
方才谢歧掐诀的手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手指怎么屈伸,灵力怎么流转,诀法怎么收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狠狠眨了眨眼。
还在。
又眨了眨眼。
还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方才射过来的那道灵光,猛地看向谢歧。
“通灵术,”那人说,“可以化灵力为烙印,重现往昔景象。”
沈凝愣住,还有如此神奇的术法?
他心里发痒,偏还要嘴硬:“不过如此。”
“想学吗?”
那个“想”字差点脱口而出,在嘴边绕了个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谁想学了?”他恼道,“成天不是卖弄这个就是卖弄那个,很厉害吗?”
他眼眶还红着,仰着下巴挑衅:“你能像师尊那样,一剑削掉一座山吗?”
“不能。”
沈凝这才哼了哼。
“我就知道,”他别过脸去,“你也就只有糊弄糊弄我了。”
“照做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沈凝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催什么。”
其实不用什么通灵术。
方才那一眼,他早就记住了。
此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灵力从丹田提起,循着谢歧方才演示的路径,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
他掐了个诀。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黏在身上的衣物微微飘动,皮肤上那层黏腻的汗意消失无踪,整个人清清爽爽,竟比往日里沐浴后还要舒服三分。
沈凝盯着摊开的掌心。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法诀。
净尘诀。
虽无沐浴时的惬意,胜在省事。
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吗?
开窍的时候是难受了一点,但他之前哪能想到,所谓的仙人施法,竟会如此简单?
还有通灵术,想让别人看什么就看什么,一直忘不了,多神奇啊。
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回味。
“咕咕咕~”
沈凝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向谢歧。
“我饿了。”
谢歧起身。
沈凝眼睛一亮,以为他要去给自己弄吃的。
谁知谢歧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透进来更多些。
“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沈凝难以置信:“这里没有吃的吗?”
“浮云峰上别无他人,除了你,就是我。”
“我已辟谷,无需进食。你要吃饭,就自己去寻。”
“你是师兄!”沈凝蛮横道:“你不该负责我的衣食住行吗?”
谢歧回身看他,一脸漠然:“我只是你的师兄,不是你的仆人。”
沈凝急了。
他在家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自己找吃的,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到了望月峰,也有杂役弟子准时送饭送衣,他只需要坐在屋里等着就行。
他长这么大,连生火都不会,更遑论亲自到外面去找吃的了。
他朝窗外一看。
竹林清幽,树木森然。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吃的?
树上长的?地上挖的?水里捞的?
他一概不知道。
沈凝瞪着他挺括的背影,一屁股坐回榻上,两手抱胸,“我不管!”
“你不给我吃的,那我饿死好了!也省得你再教!”
谢歧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沈凝始料未及,连忙追出去。
门外空空荡荡。
日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几片竹叶的影子。
远处竹林幽幽,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哪里还有谢歧的影子?
沈凝扶着门框,喊了好几声。
“师兄?”
“谢歧?”
回声在山风里飘了散了,始终没人应。
沈凝站在门口,一时气急。
这人怎么这样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饿。
可气着气着,他想起谢歧之前的所作所为。
这人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
但似乎并非那么绝情。
看他挨揍的时候,出手相助的是他。
飞剑上他跌下去的时候,接住他的是他。
教他修行的时候,嘴是冷了点,该说的该教的一样没落。
沈凝揉了揉肚子,把咕噜声按下去。
他走回屋里,倒进榻里。
说不定......他是去找吃的了呢?
再等等。
饥火难熬,但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吃的。
就这么躺着躺着,疲倦感渐渐压过了饥饿。
沈凝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缓缓沉入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里繁星满天,他跟另一个人并肩坐在剑上,奔向月亮。
月光很亮,他却看不清身侧那人的脸。
但他会应他的每一句话。
他说“月亮真漂亮”,那人就会点头。
他说“星星真闪”,那人就会“嗯”一声。
沈凝笑着,只觉得身心舒畅。
旁边那人问:“你会净尘诀吗?”
沈凝信誓旦旦:“我当然会!”
说罢,他掐了个诀。
一阵狂风吹来,掀翻了飞剑。
沈凝大叫着往下坠,冷不丁落入一个怀抱。
他心跳如雷,缓缓移开捂在脸上的手,去看那人的脸。
一只鸡头映入眼帘。
抱住他的,是一只烧鸡。
沈凝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过来。
环顾四周,他还在榻上,室内空空荡荡,没有烧鸡,也没有人。
他被饿醒了。